第一章秋院茄干，一坛鹅蛋寄温情
　　 从五伊岭去往哈尔滨的九点半列车，恰逢正月初三，正是走亲访友的出行好日子。年节刚过，回乡省亲、串门走戚的旅客挤满车厢，人流熙攘。王路紧紧牵着未婚妻宋雪微，随着人群挤上火车。车厢里座无虚席，他一边小心翼翼护着身旁的姑娘，一手牢牢抓着车厢横杆，生怕来往行人将两人冲散。火车一路疾驰，行驶四小时抵达伊春站，二人才总算寻到空位坐下，稍稍舒缓酸胀的双腿。
　　 “你母亲性子好相处吗？”
　　 “放心，我母亲性情温和，待人素来和善。”
　　 宋雪微轻声叹道：“我奶奶欺压我母亲十几年，日子实在难熬，后来母亲索性辞了工作，执意举家搬到小兴安岭生活。离得远了，奶奶再也无从插手家事，母亲也不必日日暗自垂泪，受尽委屈。”
　　 王路满心怜惜地握紧她的手，笃定开口：“我母亲通情达理，素来宽厚待人，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只管安心。”
　　 宋雪微微微点头，心底依旧忐忑。她亲眼目睹母亲常年受婆母刁难，夹在亲人之间左右为难，满心无助。一想到日后嫁入王家，要与婆婆朝夕相处，便忍不住忧心忡忡，生怕重蹈母亲的覆辙。她满心思虑，靠着座椅渐渐闭目小憩，思绪纷乱间沉沉睡去。
　　 天色蒙蒙亮时，宋雪微被王路轻轻唤醒。他眉眼含笑轻声说道：“再有十分钟就到站了，快醒醒，别睡着凉了身子。”
　　 列车停靠兴隆镇，王路牵着宋雪微走下车，换乘开往巴彦县的乡间客车。客车里早已挤满下车的旅客，两人无处落座，只得坐在行李箱上，一路颠簸前行，最终在三门于道口下车。
　　 放眼望去，原野白雪茫茫，一望无际。远处村落炊烟袅袅，袅袅缠绕着农家院落。宋雪微抬手指向远方村庄，轻声问道：“你的家，就在那个村子里吗？”
　　 “没错，我家便住在村里，族中许多亲友都在此居住，待会儿便能一一见到，心里紧张吗？”
　　 宋雪微轻轻耸了耸肩，笑意浅淡：“骤然见到这么多亲人，我难免手足无措，到时候你可要多护着我些。”
　　 “自然没问题。”王路爽快应下。
　　 二人顺着村西头一路步行，穿过大半个村落，终于走到王家门前。家门口早已站满等候的家人，为首是一位五十余岁的妇人。她眉眼清秀，瓜子脸配上一双大眼睛，唇形温婉，纵然年岁渐长，面色略显憔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容貌秀美温婉。宋雪微心中暗自揣测，这便是自己日后的婆婆，容貌这般出众，不知性情是否果真如旁人所言那般和善。她早已不愿重走母亲的老路，满心期盼能遇上一位明理暖心的婆婆。
　　 不等她细细思索，老人家已然伸出布满岁月纹路的双手，轻轻握住宋雪微细嫩的手掌，眼眶微微泛红：“路子总算把媳妇带回家了，外面天寒地冻，快进屋暖暖身子。早就知道你们今日回来，我早早把炕烧得热乎乎的。”
　　 宋雪微跟着婆婆走进农家小院，院内坐落着两间低矮茅草屋，老式上下推拉木窗质朴陈旧。踏入屋内，厨房一根横梁已然弯折，靠着木柱勉强支撑。走进里屋，一铺宽大的火炕占据大半屋子，炕尾摆放着两只老旧木柜，简朴陈设足以看出家中家境清贫。
　　 宋雪微在王家暂住数日，不久便接到叔叔的电话，邀她前去小住几日。她连忙收拾随身物品，带着王路一同前往，想让叔叔帮忙把把关，瞧瞧未来的女婿品性如何。
　　 抵达叔叔家中，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早已备好。众人寒暄落座，围坐一桌闲谈家常。宋雪微的叔叔与王路促膝长谈一番，对这个后生初次印象颇为满意。
　　 辞别叔叔后，宋雪微返回工作单位，王路也动身回乡。宋雪微在宿舍歇息一晚，次日坐在办公室一边整理抽屉杂物，一边与同事闲谈说笑。这时有同事推门进来笑着说道：“小宋老师，楼下有位俊朗小伙子找你，是不是你的心上人呀？”
　　 宋雪微满心疑惑，刚与未婚夫分开一天一夜，想不到会是谁前来寻她，只得含糊一笑作答，快步走出办公室下楼。走到楼梯口，便看见一名身着白色羽绒服的青年，眉眼含笑静静望着她，来人正是王路。她满心诧异，全然没料到他会专程赶来自己上班的地方。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有要紧事？”
　　 王路抬手举起手中布包，温声说道：“我母亲放心不下你，特意让我送来些自家晒制的干菜。”
　　 “这边路途遥远，一路转车奔波，实在辛苦你了，快跟我回宿舍歇息片刻。”宋雪微连忙引着王路去往自己的宿舍。
　　 进到宿舍，王路缓缓打开随身包裹：“这些都是前些日子家里腌好的鹅蛋，知道你平日里独自开火做饭，母亲便把坛子里的鹅蛋全都煮熟了，你平日里配着饭菜吃，方便又下饭。”
　　 宋雪微拿起一枚用纸仔细包裹的鹅蛋，蛋壳泛着温润的浅黄，心底瞬间涌上阵阵暖意。在清贫农家，鹅蛋本就是稀罕吃食，家中众人尚且舍不得吃，婆婆却尽数赠予自己，还特意叮嘱儿子长途奔波送来这份心意，沉甸甸的温情直击心底。
　　 回想儿时往事，自家与奶奶家仅一墙之隔，父母整日忙于工作早出晚归，十几年岁月里，奶奶从未善待过自己，别说一桌热饭，就连一口吃食都未曾接济过。同为长辈，待人之心却是天差地别，想到此处，宋雪微鼻尖微微发酸。
　　 王路察觉到她心绪动容，轻声打趣：“这是被我娘的心意打动了吧？往后成家过日子，我娘定会真心待你，百般疼惜。”
　　 说罢，他又打开另一个布包：“这里还有母亲亲手晒的茄子干。咱们东北冬日漫长鲜菜稀少，乡下人家便趁着夏秋菜多之时晾晒干菜，留着冬日解馋下饭。我素来爱吃茄子干，母亲便想着，我爱吃的东西，你定然也会喜欢。”
　　 “我也格外爱吃茄子干、干豆角这类农家干货，往年我母亲也常常晾晒储存。”宋雪微轻轻翻看着干爽的茄干，发现色泽偏黄，与自家晒得发白的茄干截然不同，便随口道出心中疑惑：“你家的茄子干怎么颜色偏黄呀？”
　　 “我母亲晒制讲究法子，先将茄子晒至半干，上锅隔水蒸十余分钟，再次彻底晾干，这样晒出来的茄子干炖煮后软糯入味，口感绝佳。”
　　 “那你会烹制吗？不妨教教我做法。”
　　 “做法简单，先用温水把茄子干泡发，独自食用搭配些许土豆便足够。先调好鲜香酱汁，放入泡软的茄干翻炒入味，再加入切好的土豆条，添入清水小火慢炖，收汁入味后搭配白米饭，滋味鲜香十足。”话音落下，王路自己也忍不住笑道，“说着说着，我都忍不住嘴馋了。”
　　 宋雪微当即提议：“那咱们此刻就动手做上一锅尝尝。”
　　 “好，今日我下厨露一手。”
　　 狭小宿舍里，两个年轻人满心欢喜忙活起来。宋雪微生火蒸米饭，王路动手烹制茄子干炖土豆。约莫四十分钟，一锅鲜香入味的家常菜便烹制完成。宋雪微拿出两枚咸鹅蛋，笑着说道：“平日里在家，娘定然舍不得让你多吃，今日咱们一人一枚，好好尝尝鲜。”
　　 二人将饭菜摆上桌，并肩而坐同食简餐。软糯醇香的茄子干裹满汤汁，咸香适中的鹅蛋解腻开胃，满口皆是地道农家风味。宋雪微细细品尝，心中愈发感念未来婆婆的细心与热忱。这些乡土吃食不值啥钱，却饱含长辈最真挚的惦念与疼爱，至此她彻底确信，这位婆婆果然如同众人所言，心地善良温柔体贴。
　　 同年九月，宋雪微满心笃定，义无反顾嫁给了心意相通的王路。新婚伊始，二人便暂且安置在宋雪微的单位宿舍之中，开启平淡又温馨的婚后生活。
　　
　　 第二章月子相守，情分胜似母女
　　 日子在平淡烟火里缓缓流淌，一年半后，宋雪微如愿怀上了身孕。王路得知消息，下班便兴冲冲赶回家里，一进门难掩满心欢喜：“你怀上啦，往后好好休养，咱们好好盼着孩子降生！”
　　 听着丈夫朴实直白的话语，宋雪微嘴上佯作嗔怪，心底却满是甜蜜，笑着弯了眉眼。转眼到了临盆之日，妇产科医生仔细检查过后，告知腹中胎儿胎心偏弱，存在宫内危险，建议立刻进行剖腹产手术。
　　 早在一个月前，宋雪微的母亲便赶来贴身陪护，生怕女儿生产时身边无人照料，出半点差错。听闻必须剖腹产，老人紧张得浑身发软，宋雪微进手术室时，她竟心慌得瘫坐在楼梯口，半步都挪不动。
　　 那段时日，王路里外奔波，跑手续、对接医生，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而最贴心周全照料宋雪微起居饮食的，始终是婆婆。
　　 手术一周后，宋雪微拆线出院，回家安心休养。宋母只留宿一晚，便急着动身回乡。临走前她轻轻抚摸女儿的发丝，细细叮嘱：“月子里千万静心休养，别出门吹风，落下月子病往后要遭一辈子罪。”
　　 母亲离开后，宋雪微心里空落落的，情绪格外低落。婆婆瞧出她满心落寞，收拾完手头家务，便坐到炕边陪着她闲话家常，说起自家旧事、娘家过往还有各家亲友琐事。朝夕相伴的闲谈里，宋雪微也渐渐熟悉了婆家一众亲人。
　　 天色尚未破晓，农家灶台便响起柴火噼啪的声响。婆婆半生养育儿女，深知月子里种种讲究忌讳，早已把养护经验熟记于心。每日一早，她先做好家常早饭，陪着儿子吃完送他出门上班，再专心精心烹制适合儿媳的月子餐。餐食日日换着花样做，软烂清淡、适合滋补，事事都顺着宋雪微的口味来。
　　 宋雪微平日里素来爱吃鸡蛋，可生完孩子后，偏偏一见清水煮蛋就没了胃口。婆婆见她不肯吃，满心着急劝道：“月子里可不能不吃鸡蛋，你身子要恢复，孩子吃奶也需要营养啊。”
　　 宋雪微满脸无奈：“妈，我也说不清缘由，自从生完孩子，实在吃不下水煮蛋了。”
　　 九十年代末的东北，一过十月，农家土鸡基本就很少产蛋。这些鸡蛋，都是婆婆入秋后一枚枚慢慢积攒下来的，数目不够，她又拿自家粮食去邻里家中调换，好不容易凑齐近百枚。再加上亲戚们送来的下奶鸡蛋，大大小小凑了上千枚，其中大多都是养殖场的鸡蛋。
　　 看着满满一堆鸡蛋儿媳却不爱吃，婆婆整日愁眉不展。后来她知晓宋雪微偏爱吃发面饼，便想出法子，把鸡蛋磕进面粉里，加水揉成面团发酵，再烙成松软的鸡蛋发面饼。
　　 宋雪微捧着温热的面饼，瞬间想起儿时母亲常做的味道，满心暖意。她咬下一大口，面饼松软香甜，越吃越对胃口，一连吃了三张。婆婆连忙轻声劝阻：“慢点吃，别一次吃太多，少食多餐才好，吃撑了肠胃不舒服。”
　　 “妈，您烙的饼太好吃了，我明天还想吃。”
　　 婆婆闻言笑得合不拢嘴，连日来的愁绪一扫而空：“我还往面里掺了奶粉呢，自然香软。你爱吃，妈天天做给你吃。”
　　 自从剖腹产后，宋雪微格外贪睡，就算身边稍有动静也不易惊醒。夜里小孙女总要醒上两次，尿布一湿便小声哼唧哭闹。每次孩子一动，婆婆总能第一时间察觉，轻手轻脚起身给孩子更换尿布、裹好被褥。
　　 见儿媳睡得沉稳香甜，她始终舍不得将人叫醒，只轻轻掀开宋雪微的被褥，抱着孩子凑近她身边吃奶。等孩子吃饱安稳入睡，再小心翼翼把孩子抱回自己身侧安置好。
　　 次日宋雪微醒来，听婆婆说起夜里种种，不由得满脸愧疚笑道：“妈，真是辛苦您了。我也不知为何整日昏沉嗜睡，夜里全然听不到孩子哭闹，多亏有您时时照看着。”
　　 彼时宋雪微一家暂住在村里亲戚家中，屋内盘着火炕，冬日里暖和干爽，最适合坐月子，孩子的尿布也能借着炕温快速烘干。唯独委屈了王路，每日顶着寒风骑车七里路往返上下班。
　　 最让宋雪微难为情的是，月子里行动不便，丈夫又时常不在家，她实在不习惯在屋内便桶如厕，哪怕天寒地冻，也执意要去屋外露天厕所。婆婆见了连忙快步上前阻拦，满心焦急劝说：“万万不可如此，月子未满绝不能外出吹风，一旦着凉受风，极易落下顽固月子病。”
　　 说着她抬手轻拍自己的双腿，满眼感慨：“我这双腿，就是当年坐月子时炕头太凉落下的病根，四处求医都难以根治，月子里落下的病痛最是难愈。你安心在屋里便桶方便就好。人心都是相互的，等日后我年老体弱行动不便，你这般待我便足矣。”
　　 说完她关好屋门，柔声宽慰：“都是女人，谁都经历过坐月子，没有旁人会笑话，安安稳稳坐满整月身子才能养好。”
　　 宋雪微本不愿麻烦婆婆，更怕惹人闲话，可一想到落下病根往后长年受罪，既熬身子又耗费钱财，终究还是听从了婆婆的劝说，安心在屋内解决日常起居琐事。
　　 整个月子里，婆婆将宋雪微照料得细致入微、面面俱到。日常饮食营养充足，夜里孩子哭闹也从不让她费心，只要孙女稍有动静，婆婆便立刻起身搂抱哄逗，生怕她起身抱孩子拉扯到刀口，影响伤口愈合，更怕儿媳休养不好，连累儿子在外上班忧心不安。
　　 在婆婆悉心的照料下，宋雪微每日无忧无虑，除了安心休养便是安稳吃食睡觉，体重眼看着日渐上涨，一路涨到一百四十斤。婆婆看着气色红润、身子壮实的儿媳，满心欣慰，笑着说道：“如今身子养得结实了，往后抵御病痛也更有底气，你娘家母亲见了，定然也能彻底放心。”
　　 宋雪微暗自苦笑，自己比起生产之前，足足重了三十多斤。她心里清楚，有这般贴心婆婆事事周全操劳，自己整日清闲自在，除了吃睡别无琐事，不长胖才怪事一桩。
　　
　　 第三章烟火持家，做儿媳身后安稳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