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平行线(情感小说)
(一)
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柜台旁边,这家奶茶店她经营了八年。到如今终于宣告结束了。她要把店面返还给它真正的主人,一切缘分皆有定数。八年的时间看似漫长,但好像也是转瞬即逝。
所有的桌椅都已经转让,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柜台。店面的墙壁上还透露着小清新的风格,那是她最喜爱的装修。原本这一天她可以不来的,可偏偏有种力量催促着她一定要来做最后的道别。她好像在等待一个人,那个人是谁,她也不清楚。但她知道。他是存在的,多年来他一直在背后默默陪伴着她,观察着她。
嘀嗒嘀嗒的细雨停了,她注意到天空中出现了罕见的双彩虹,雨过天晴的清丽感透过玻璃窗展现在她的面前。那两道双彩虹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它们彼此映衬,看似没有任何交集,却共同打造了天空中一道绝美的风景。阳光越来越强烈,她焦急地等待着,她担心太阳光会将那两道彩虹驱散。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玻璃门前,他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靠近。她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她。八年了,他们的眼神终于有了交集。但是他们彼此没有多说一句话,她多希望这一刻停滞,但是她最终还是拉开玻璃门,离开了这家她经营了八年的店面。
他没有挽留她,他明白,她就像空中的彩虹只属于那短暂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店面的招牌,四个温馨的大字:“心语茶话”。她一直觉得出来喝奶茶就是为了散心,就是为了在忙碌的生活中偶尔抽出点时间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拉开玻璃门走进去,拄着拐棍依靠在柜台边,看着满屋的装修,曾经的过往历历在目。他是这家店面的真正主人,但很快这家店面将被出售。他和它的缘分也走到了尽头。但他还是决定要来看最后一眼,它对他有着更加非凡的意义。这里是他重生的地方。这家店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河,二十年前,他驾驶着轮椅跳进去,想结束自己残疾的人生。一个经营小吃店的老板将他救起,从那以后他明白了生活还有另一番意义。当年的小吃店正是这个已经关闭了的奶茶店。二十年的时光,周围的一切都已发生改变,唯独他心中有个地方没变。那是他坚守一生的地方,也是他心中一处隐蔽、美好的风景,那道风景是他活下去的最好的支撑。
(二)
他叫林嘉俊,二十多年前,他是地产老板的二公子,人称林二公子。他自小聪明活泼,深得家人喜爱。他在学校里的成绩也是数一数二,平时热爱参加各种活动。更因为他家境优越,从小被幸福和偏爱包围,他就是同学圈里的明星。命运有时候就爱偏爱一个人,但是偶尔也要给点小跟头。
初中毕业那年,他第一次参加中考。由于第一天表现太好,那天晚上他激动地喝了大半瓶红酒,外加几杯冰镇饮料。结果把胃喝坏了,大半夜没睡好,第二天被送往医院,由此错过了剩下几场考试。乐极生悲后,他并没有气馁。他相信自己的实力,大不了第二年再考。经过一年的等待,他终于在次年的中考大放异彩。以全校前五十名的成绩被本县最好的高中学校录取。
潇洒了两个月以后迎来了开学。那天他来到学校报道,趁着空闲时间出来打篮球。他在球场上奔跑着。
他感觉整个世界就像他手里的篮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书声琅琅的校园充满着无尽的希望,他相信三年以后迎接他的定是美好的前程。忽然间由于太过激动,篮球失控飞出了操场。差点砸到一个过路的女孩,他赶忙跑过去道歉。那女孩微笑着说没关系,她的笑容如春花一样甜美,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道别之后,他的心还久久不能平静。青春期的躁动感如小鹿乱跳,让他欲罢不能。
后来在学校的文艺演出会上,他又见到了她。这一次他主动上前打招呼,询问女孩的姓名,女孩答道:“我叫陈沫林,相濡以沫的沫,蔡依林的林。”女孩热情而又自信的回答犹如校园里的微风,清凉而舒适。旁边同学附和道:“这是我们班的林嘉俊,锦绣地产二公子,还是一名学霸。”
那个女孩害羞的面庞忽然间有了一丝波动,她用略带紧张的语气说道:“我是高一(23)班的,你听过我们班主任吧!就是刚刚上台讲话那个……”
“我是15班的,我的班主任也带你的班……”林嘉俊说道。两个人越聊越热乎。林嘉俊回到班里越想越开心,心想这就是缘分。他是一个有想法的人,从来不迷信条条框框。他觉得只要成绩好,哪怕上网、K歌、谈恋爱都不要紧,他相信自己可以协调好生活与学习的关系。
慢慢的,他跟那个女孩走到了一起。高中时光于别人而言是紧张的,于他而言则是充实的。他的成绩总是起起落落,班主任找他谈话,他不当回事。每次成绩掉下去。他只要稍微努力就能提上来。因此,他更加坚信自己拥有掌控一切的能力。
那天,他过生日,陈沫林送给他一个漂亮的许愿瓶,那里是她手工做的一百颗星星。她很清楚,对于他这种不缺钱的男孩而言,任何贵重的礼物都不算稀奇。只有亲自动手做的那份心意才是最珍贵的。那晚,他们攥着那精美的许愿瓶,共同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望着满天的明星,许下心中的愿望……
(三)
天有不测风云,太过完美的“人设”也没有逃脱意外的降临。高三下学期,他的父亲吸取他中考头一年的经验教训,这次务必把他看紧,不允许出意外。他专门找人盯着他,把他手上所有的电子产品没收,逼他断绝一切社交,企图用半年的管控换取一个完美的结局。
最终。他父亲的努力迎来了好结果,这次没有出意外,他被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了。家里人很高兴,为此大办喜宴,庆祝他们家二公子金榜题名。
宴会上,他给家里赚足了面子,人们纷纷艳羡富裕之家出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公子哥。他也结束了半年的“牢狱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自由。
那天,他感觉到人生美满而自足,仿佛他就是上天的宠儿。快活了将近两个月,大学就快开学了,伙伴们即将各奔东西,奔向各自四年的归宿。于是他们决定在分开前好好聚一聚,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感觉人生终于肆意潇洒了一回。回家的路上,他骑着自行车猛地向前驶去,感觉自己正在“勇闯天涯”。可惜“乐极生悲”这四个字还是在他身上应验了。骑车太猛,没有看到前方来车,再加上喝了酒神志不清,护具没戴好,一辆大货车把他撞倒,他被紧急送往医院。
庆幸的是头部没有受到太大伤害。不幸的是,其中一条腿粉碎性骨折,医生不排除有瘫痪的风险。家里人当即决定转院,他被送往省城最好的医院,父亲发誓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一定要把他的双腿保住。经过医生的奋力抢救,他的腿保住了,但要与轮椅为伴。能不能站起来,还得看他的造化。家里人只好为他办理休学。
这下她他从天堂跌到了地下,曾经人见人夸的富家公子如今落魄了,往日的骄傲在那一瞬间化为了泡影。然而更令他心痛的是,人心残酷的一面一点一点在他面前“剥开”。女朋友逐渐离他而去,他从别人口中得知,因为谈恋爱,她的高考没考好,被家里人数落,只好上了艺校。她又有了新的男朋友,那男孩家里也很有钱。
曾经那些见了他无比亲热的亲戚朋友也都冷淡了。最重视他的父亲开始把精力放在哥哥林嘉豪身上,亲戚朋友们的夸赞与热情也跟着转移。曾经那个沉默寡言、老实木讷并且存在感极低的大哥如今承载着他过去所有的偏爱与荣耀。他怎么也想不到人心凉得那么快,但是树叶从来不是一天就变黄的,或许这才是他们本来的样子。
那天,他听着楼下吵吵闹闹的声音,一堆人夸他的大哥林嘉豪,父亲也表达了自己的期望。他感觉到无比的嘈杂且恶心。他知道,他们的吹捧不是出自内心,无非就是见风使舵。曾经他以为的美好的世界以及那些亲切的人儿充满了虚伪与奉承,让他感到无比难受。
他转过头看到前女友送的许愿瓶,他愤怒又伤心,一把拿起来扔到地上,但是没有摔碎。看到那略带裂痕,躺在地上的许愿瓶,他的心中有了一丝柔软,心想它只是一个玻璃瓶子,它又有什么罪呢?躺在地上的它像极了此时的自己,伤痕累累且孤单无助。他不该把气撒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瓶子身上。比起楼下嘈杂的人群,它算好的。最起码它是透明的、真实的,不带任何虚伪。于是他费尽力气把它捡起来,放在原来的位置。
(四)
第二天,他驾驶着轮椅从家里走出来,路过一家小吃店,他想看看那里的人们。他们都是底层民工,穿得破破烂烂,浑身都是灰尘。他见惯了体面人的虚伪,想从底层人身上找到哪怕一点点真实。小吃店老板做的水饺很好吃,几次从这里路过,他都忍不住吃一碗。他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望着,这次没有走近。店老板是一个热情健谈的人,长着一张中国农民的典型外貌,他有一个女儿,眼睛下面有一块明显的胎记,那些吃客们总爱偷偷讨论小女孩的外貌,觉得女孩子长个胎记影响“市容”。但他们一家人总是笑着,好像从来不当回事。
店老板忙碌着没有注意到他,他驾驶着轮椅,来到不远处的河边,微风拂过面庞,校园里的过往重回大脑。那些美好的记忆化作最痛的伤疤。终于他绝望了,加速向前,一跃而下,他想结束这残缺不全的人生,跟这个虚伪至极的世界告别。河边的人喊道:“有人跳河了,快打110!”
恍惚中他感觉到有人把自己从水里捞起,醒来时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是哭成泪人的父母,还有哥哥。这时他注意到父亲额头的皱纹以及母亲两鬓的白发,还有哥哥焦急的眼神。他感觉到他是他们的家人,只是他的家人,不是什么令人艳羡的富豪。
那天晚上,父亲把他的救命恩人请来跟他聊了一会。他惊奇地发现,救起他的人正是小吃店的老板,他开始相信缘分,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那位大叔向他讲述了底层人的生活,他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生命力,感受到乐观向上的精神。从他娓娓道来的诉说中,他感受到了另外一种人生,原来活着不止一种意义。
出院以后,他又驾驶着轮椅来到那家小吃店附近,他将轮椅停在那条他被救起来的河边,感受着微风拂面。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底层民工,他们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每天与尘土打交道。他们以另外一种方式拼搏着,奋斗着。经过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他竟然能站起来了,可以拄着拐杖走路。
那天,他拄着拐杖再次来到小吃店,老板认出了他,为他感到高兴。老板的小女儿热情地跟他聊了起来,小女孩的手里攥着两个瓶子,他好奇地问是什么好东西,小女孩告诉他说:“这是薰衣草瓶,我同学做的,说能给人带来好运。”说罢,小女孩大方的把其中一个瓶子递到他的手上。
那天晚上,他又拿出曾经那个星星许愿瓶,把里面的纸星星倒掉,把装有薰衣草的小瓶子放进去,再次密封起来。那里封存的是一份纯真与美好,是对生活的祝愿。
(五)
第二年学年,他终于回到学校就读。他没有因为拄着拐杖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因为那是重生后的他。新生见面会上,他热情地诉说了自己的经历,真诚地告诫同学们要敬畏生命,吸取他的经验教训。并表示将来要以乐观的态度面对人生,身形残缺让他更加懂得了活着的意义。
大学毕业后,他回到家乡,没有去接父亲的班,他知道这些年哥哥为家庭付出了很多。而他更多把精力放在自己内心的世界,名与利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他找了一份喜欢的工作,过着普通自在的生活。
那天再次路过小吃店,他发现店里空空如也,他很恐慌,感觉好像弄丢了什么。多方打听得知,这里要拆迁了,所有店面都将关闭。他又找到了曾经的救命恩人,他现在正在工地上打零工。当年的小女孩也成了大姑娘,脸上的胎记没有变。家里人告诉他,姑娘明年结婚,总是担心脸上的胎记影响穿婚纱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联系了自己一个做医美的同学。那个同学告诉他,现在技术很发达,花个几万块钱能去掉,留下一点点疤痕,几乎看不出来。
没多久,一个声称是慈善协会的医生找到了女孩一家,表示可以送女孩到上海去除胎记,费用全免。家里人不相信,在医生的真诚劝说下,他们才决定试试。
后来女孩穿上了梦寐以求的婚纱,脸上的胎记成功去除。他们家人很好奇,到底是哪个大善人在背后默默帮助他们,医生不肯透露。
拆迁之后,他找父亲要了一笔钱,把曾经小吃店所在的位置买了下来,父亲答应了。他以自己的方式保留了记忆中的那份美好,那份对生命的珍视。
就在他以为岁月静好的时候,一个噩耗传来。他的哥哥林嘉豪突发心脏骤停,送到医院没救过来。他这才知道,哥哥一直以来压力很大,他为了不负父亲的期待,努力地工作,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因为长时间积劳成疾,导致他身体出了问题,但他不敢放松,因为他承担着家人的期待。哥哥是在睡梦中离去的,没有经受太多痛苦。但是他年轻的生命就此凋谢是多么令人惋惜呀!
葬礼当天,面对来来往往吊唁的宾客,爸爸始终一副肃穆的表情,没有表现过分的悲伤。但是,送走宾客以后,父亲的情绪如山洪暴发,再也抑制不住,他一边大哭,一边念叨着:“好孩子一路走好,下辈子别来我们家了!是我愧对你!你下辈子投胎个一般家庭就行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