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住了院，我便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检查。偏偏我的住院时间忒长，达三个半月之久，且有三个月是下不了床的状态，这也导致了我的诸多检查都是要仰仗护工等外人的帮忙，才能得以完成。于是，搞笑的我，从中给整出了关于检查滋味的几个关键词来。
　　 关键词一：无趣。
　　 从住院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迎接各种各样的身体检查。有时是常态监测的常规检查，有时是出现症状的确认检查，有时是接受治疗的成效检查。真要总结一下的话，我绝大多数的检查都是在病房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间完成的。
　　 我也归了归类，大致有这样的两种情况：
　　 常规指标的三件套。即体温血压氧饱和度，这个检查雷打不动，都安排在中午时分，在我们准备吃饭或正在吃饭或刚刚吃完的时候，总会有护士翩然而至，对这三个指标进行检查。一开始有些不明所以，几个轮次下来，我逐渐明白，这个检查应该是最为简单的，也是属于所谓的基础工作吧。出于留痕的需要，护士的这个检查，每次都会翻开文件夹，很认真地进行记录。除了客观的检查，还有主观的问询，会问一问“排便”情况，这个也要记录在案。有时护士问这个话题，还正是我吃饭最为津津有味的时候，在一个极短的瞬间，把“吃”和“拉”挤到了同一个空间，个中的感觉还是有点怪异的。
　　 治疗处置的三件套。在漫长的住院期间，因为大多数时间都下不了床，按老婆的说法“想作妖都没地方作去”，因此总体是风平浪静的。但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身体的机能并不总是配合，隔三差五总会来那么几下，其标配就是发热。事后我算了下频率，总是每个月要来那么一下发热的情况。每当我体温异常的时候，便总有一套熟悉的检查套路紧紧跟上，唤作“两验一培”，即验血验尿培养尿。偏生这个培养尿要选取尿的中端，在取样上就显得比较繁琐，且还有几天后才出结果的滞后性，这也导致了未等结果出炉而我的发热症状已然消除的情况经常性出现，颇有点因做了无用功而浪费感情的无趣。
　　 关键词二：期盼。
　　 先前在读鲁迅的小说《故乡》的时候，对于他所描述的只望见四角窄窄的天空的那种情境浮光掠影、不甚了然，对于个中所蕴藏的无奈和郁闷甚至感到还有点好笑。但等我自己以身入局，住进病房后为床所困时，才终于觉出那种无理由受限的无奈和惆怅来。
　　 我一开始入住骨科就高起点受限，为了给接下来的手术做准备，我是带着ICU左腿物理牵引的成果住进来的，别说坐起，就连侧身都是一种奢望。这个时候，我能看到的，只是病床上方窄窄的天花板，如此而已。及至几天后做了手术，情况稍有好转，可以用未受伤的右侧作支撑，自左往右进行一下翻身。这个时候，我除了看看天花板，终于能够看到地板的一角，这也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除此之外，要想再进一步，看看外面的世界，短期内也就只有依赖出病房检查这一条路径了。只要有了出病房检查的单子，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自住院部下到门诊楼，看看人来人往，品品熙熙攘攘。但是，需要离开病房去门诊检查的类别也终究是有限的，无非就是磁共振、CT、B超、心电图等大几样。这些检查的频次，也自有其规定，并不是想检查就检查的。而且，像CT这种，因为有辐射的影响，做多了对身体有副作用也未尝可知。介于此，我的去门诊检查，也是按月来排频次的。唯其稀缺，才更显珍贵。
　　 每每到医生要给我开具去门诊检查的单子的时候，我的心里就会有点小小的激动，然后憧憬去检查的那个场景。这个单子一般会提前一天开出，具体落实要到次日，大都安排在上午。有时门诊繁忙和住院部繁忙叠加在一起，也有等到下午甚至是傍晚的。也就是说，医生开具单子是告诉你要做检查，什么时候做则要由护士站来统筹。反正，我就像候考的考生一样，在病房里静静等待。
　　 我的护工阿姨似乎也很理解我的这种迫切想要去病房外吹吹风的心理，也会主动地去护士站帮我问问情况。等专门负责送住院部病人去门诊检查的男护工大步流星地走进病房，一边推着轮椅一边吆喝着我的床号和姓名的时候，我的心情会再次激动起来。这个时候，我的护工阿姨总会抢先一步和这位男护工解释我下不了床坐不了轮椅需要推着整张病床前往门诊部的情况，并及时跟进表示她自己也会陪同前往。对男护工而言，同样是检查，走着去、坐着去、躺着去，其工作强度是不一样的。像我这样的，显然属于工作强度最大的那种。对此，他们多数不会计较，少数会略略面露不快，但也只是嘀咕几句，绝不会影响推床服务的质量。
　　 护工阿姨和男护工衔接好之后，我的推床滑轮就开始滚动起来，在同房病友的注视之下滑出病房。一出病房，便是一道长长的走廊映入眼帘，还伴随着凉风习习吹来。前行约莫二三十步样子，便一个左拐进入电梯等候处。等候处空间阔大，两侧各有四座电梯上下。大概是约定俗成吧，像我这样以比较夸张样状前去检查的，往往在上下电梯时有种被礼让的优先权。待下到一楼，出电梯后，护工阿姨和男护工相互配合，推着我的病床历经几个拐弯后，便直行上了前往门诊部的一条大道。这个时候，眼前豁然开朗，随即我就看到了病床两侧各式人员的行测匆匆以及门诊大厅的人头攒动，让我过了一把看人看热闹的瘾。检查的时间并不长，加上排队等候，一般也就十几二十分钟的样子。待到检查完毕，我又反方向重温一遍线路，继续在同房病友的注视下回到病房。
　　 现在回想起来，具体的检查云云，其印象已经十分模糊，但来回路上的那种拉风和快乐，却至今记忆犹新，我也是醉了。
　　 关键词三：尴尬。
　　 尴尬时时有，住院特别多。比如在急诊室应急处置时插导尿管，比如进ICU后不着寸缕，比如男护工帮着赤身的我翻身时一帮女医生女护士在一旁观摩。此类种种，都是尴尬到要抠脚指头的存在。相对这些，我检查所面临的尴尬则要温柔不少，至少不会斯文扫地，但也还是有。
　　 我梳理了一下，大致会出现在以下的三个场景中：
　　 一是在病房中。这个尴尬点集中在尿培养样本采集环节。说来也是奇怪，以半月为时间线，发热总会定期光顾我。而这个发热要追本溯源的话，无一例外会和尿路感染搭上边。于是，但凡我一发热，就会有这个采集环节。需要的工具有尿壶、尿采集盒、试管。程序上，先用尿壶排出初尿，然后用尿采集盒接入尿的中端，再回归尿壶。要是在正常时候，这个也不算难，我倒也能独立完成。但问题在于，我是属于那种暂时不能自理的病人。所以，需要在护工阿姨的协助下才能完成采样。个中的感觉，不说男女授受不亲吧，至少是有点尴尬的。
　　 二是在从病房去往门诊的路上。出了病房进电梯，这是小众路线，所见的都是病友，大都波澜不惊。等出了电梯再往门诊而去，见的人就既多也杂。虽然已经调出了教育系统，毕竟时间不长。再加上我比较能言善辩，在教育系统的时候经常性应邀去基层学校宣讲侃大山，一来二去的，首先混了个脸熟。因此，在老师中肯定会有我叫不出姓名但他们却认识我的情况存在。结果果然如此，在从电梯出来之后，我很是碰了好几个貌似熟悉的面孔，大概率是老师。他们的表情也大体一致，见到我这副囧状的那一刻，先是震惊，再是诧异，然后急匆匆之下付之以很有礼貌的微微一笑。我自然知道我的当下现状，有气无力地躺在病床上，不修边幅，胡子拉渣，只有无奈地自嘲。我也会脑补，以往在主席台上那是何其的意气奋发，现在咋混成了这样的境地，真是情何以堪啊。我如是代入，想象着不期而遇的他们的想象。为此，和老婆也吐了一下槽。她说，你想的真多，还是大智若愚吧。这样，便就没有了烦恼。
　　 三是在检查室里。我的大部分外出检查，都是自己做不了主的，需要外力配合才行。因此，其他人等，检查起来，都是自力更生为主。但到了我这边，进检查室要费一番周折，换床又是一番动作，结束之后再来一通还原。磕磕碰碰之下，我的形象总是那种未完全自理的状态，全然没有行云流水的流畅味道。更尴尬的一次，当我在老婆的见证之下，很狼狈地衣不蔽体地进行检查的时候，偏生在检查室碰到了平时就很熟悉的该检查室的负责人。一时之下，我们居然不知如何应答为好。还是负责人反应快，先行拉了一下检查垫，给我盖了盖，然后叮嘱我“好好休养”，才算将这个尴尬给遮掩了过去。
　　 关键词四：酸楚。
　　 出于对骨头恢复的保护，我在床上“硬躺”的时间就有些久。由于无法下床，我的吃喝拉撒睡一应事宜，都只能在床上完成。而且，有些方面，还必须在护工阿姨的帮助下才能完成，比如拉撒。说实在的，一开始真是别扭得很，非常地不适应。护工阿姨告诉我，进医院了，就放宽心按医院的要求来，也别只把她当护工，可以看作是亲戚。就这样，一段时间下来后，也就渐渐适应了。但我没想过，这种适应是要有特定的情境设置的，也就是这房这床。离开了这个特定情境，那就是没有边界感，必然为外人所不喜。一开始我不懂，但一次去往门诊B超室的检查经历，好好地给我补上了这一课。
　　 一开始医生给我开出B超检查单子的时候，我还高兴得很，心里想的都是又可以被病床推着去人多的地方过过眼瘾的美事。按出病房进电梯出电梯进B超室的流程，躺在床上的我在男护工和护工阿姨的协同配合下，来到了B超室的门口等候检查。人不多，才稍等了不到十分钟，就听到了我的名字。于是，我就进到了检查室。
　　 检查室不大，也就一间病房的样子。用于检查的一张小床两侧，一侧有帘子可以拉动，另一侧则紧靠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放着检查仪和显示屏。桌子的左后侧各摆放着一张椅子，分坐着一男一女两位医生。室内的光线比较柔和，我估摸着属于暖色调的系列吧。因为我下不了床，所以那张用于检查的小床于我而言全然无用。见我进来，刚刚还在欢快聊天的两位医生立马打住话头，双双朝我望将过来。殊不知，我也正下意识地望将过去，正应了卞之琳的那个意境“你在看风景中的人，风景中的人也在看你”。男医生约莫四十左右，脸阔棱角分明，架着一副眼镜，既儒雅又精干。女医生年龄略轻，没戴眼镜，五官精致，或许还稍稍描了淡眉吧，给人很文静秀气的感觉。
　　 正胡乱想着，男医生已拖着凳子到了我的病床边，启动检查仪开始工作起来。他一边移动仪器一边用标准的普通话和女医生交流着检查情况，女医生则用糯软的普通话予以回应。我的这次B超检查分两次，先是憋尿检查，再是排尿后检查。第一次很快完成，接下来就是第二次。护工阿姨不假思索地就从病床下拿出我的尿壶来，然后作拉帘子状。我感觉这两位医生明显地一愣，尤其是女医生，化了淡妆的柳眉微微一蹙，精巧的鼻翼还微不可查地往上翘了翘。但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瞥了眼男医生。这时，男医生开口了“我们要在这工作一整天，有这个气味不好”，然后又补充说“对于后面来检查的人，也不好”。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护工阿姨这是把病房的习惯带到检查室来了，顿时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我一边赶紧说“理解理解，不好意思”，一边让护工阿姨把我推出检查室外。找了个僻静无人的拐角处，我完成了排尿。然后，才略显狼狈地重回检查室，进行第二次检查。
　　 有了这个插曲之后，蓦然之间我就尝到了“被嫌弃”的苦涩滋味，自我认知也更加清醒起来。当天晚上，情绪有些低落的我，特地和老婆吐槽了一下。老婆笑了笑，说了句很经典的话“你真是吃的空，除了家里人，没有谁天生欠你的”。原来如此。
　　 一通小小的检查，却承载了我住院的诸多回忆，也算有趣。
　　
　　 （202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