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逮春(散文)
一
逮,在胶东方言里,是“吃”的意思。普通话未收入这个义项。如果是“吃”义,可能要用偏旁“口”,但查不到这个字。妄测一下,《说文解字》里,这个字有“捉”的意思,是否就是抓食物入口,便有了这样的引申义?
真正的荣成人,相熟日久的,见面一般不说“你好”,而是说“逮了么?”(外地人戏称是“外语”)如果你知道“逮”是吃的意思,你也不能回答“我没逮,你要请我逮?”那就闹笑话了。我妄猜,可能曾经经历了挨饿的年代,人们互相关心的,首先就是吃的问题,相当于问寒问暖,问饥问饱,是很美的贴己贴心的话。
“逮”字还透着一股狠劲,就像咯噔要咬下一口。是那时的人们热切盼望的“吃相”,是痛快感,也能够表达出荣成人的性格特点——干脆冷落。我喜欢这个字,曾经在课堂上也用这个字,但告诉我的学生,写作文不能用,要规范化。学生反驳——乡土味儿表达不出来,怎么办?
春天,土地苏醒,万物处于萌态。尽管曾经最难过的是白日很长的春天时,但春天还是无私地给了人们各种希望,我的老家就有“逮春”一说,意思是春天的山野,几乎凡绿可“逮”,能够入口的就亲切,对春天的感情首先来自春天以绿色慰藉人们的舌尖。
曾经,主粮很珍贵,俄罗斯人说,面包是会有的。我们却不敢说,地瓜是会有的。于是我们不甘饥饿,有了“瓜菜半年粮”的说法,只要能充饥,就可以抗得过长长的春天。我的父母辈,就趁春挖菜。雪光也掩不住葱绿的蒲公英,莫待它花开飞絮,半根挖出,当年还生,不愁断根。苦菜花开,吃苦味,吃黄花,清热解火。荠菜可让早春更丰满,顿顿吃都不厌。山韭菜,山蒜,不仅是调味,也充饥。榆钱,吃起来,柔滑柔滑的,舒气润肠,老家人知道它的好,胜过消食片。撸一把,往嘴里塞,这样的动作,表达的是对春的无限喜欢。
应该说,这些都是老一辈人的“逮春”之物,基本上是为了充饥糊口,到现在,人们还恋着这些山菜的美,吃的是个淳朴健康,归于“养生”范畴了。
我们是孩子的时候,山蒜还是喜欢吃的,其他都不待我们见。独独喜欢山蒜,它的辣味吃着过瘾。
不过还有两样东西很入我们孩子的眼。一是茅草芽,茅草,我们这叫“巴草”,春天泛绿,叶茎长得很快,在半春时,叶间窜出一根薹,有嫩叶包裹着,其间有草花,成黑色,但“逮”起来非常甜,很可口。曾经我们吃不上“大白兔”,就连“光肉糖”也都只能看着流口水,于是茅草芽就成了我们的糖,嚼吧嚼吧,兴奋感很满。现在看,这是生态糖,含“蔗糖”的食物,现在人们都不喜欢了。不如茅草芽,我觉得会迎合人们的口味,因为蔗糖类包含增加血糖值的成分,据说木糖醇也不太安全,我想,人们不断探索,一定会找到健康的“糖”。第二是喜欢“逮”“鸡腿根”,草名是“翻白草”,其根部肥厚,样子如鸡腿。或许是吃不上鸡腿,以此代之。那时,肚子总是空空,一春不知“逮”过多少“鸡腿根”。
那时,吃完这些,伙伴会问我“好逮吗?”这是明知故问,意在回味。
二
如今,日子好了,吃穿不愁,但“逮春”的传统还是被发扬光大了,已经成为一种情调,是融入自然之春的情感表达。
南方的柳叶已如眉,“逮”不得了。胶东的柳正是远看如绿烟时,嫩黄的柳芽,就像粒粒苔米,眨着眼,十分俏皮。于春柳下,唱一句“不知细叶谁裁出”,然后撸下一把,不必多,回家放在阴凉处晾干,装入茶叶罐。每天喝茶,绿茶、喝茶、乌龙茶,换着样地喝,也感觉平淡了,就抓一把“柳芽茶”入壶。我知道柳叶茶的好——清热透疹、消肿止痛、防高血压。我尚无高血压,喜欢用它来“防”。它最重要的功能是清热解毒。我听人家说,不可多用,便喝个十天半月的,完全符合“治未病之病”的中医理论。
我偷偷给喝柳芽茶一个名字——“逮春柳”,我觉得说得通。我记得《红楼梦》里,就有“吃茶”的说法,是用了吴越方言。还记得一个老和尚有一句经典的话叫“吃茶去!”可以说“吃茶”,自然也可说“逮茶”。不过“逮”字语义有点狠,“逮”时还是要慢吃细品才好,要体会出那股清嫩的口感来,它不回甘,略苦辛。我“逮春”不为饱腹,只为一道春天的味道,胜过我的前辈们。对比,不都是伤害,更能体味出我们这代人的幸福。
近水楼台先得月,守着一行玉兰树,我得品茶。起先,我也是“逮”,摘取一朵花,掰掉瓣儿在嘴里咂摸,味道很好。花瓣放在日光下看,澄澈透明,宛若羊脂玉,一定瓣瓣都是精华。于是拾取一些,学着炒茶,文火清炒,花汁凝固,成卷状,若不是名家看,还真看不出这是我们的“赝品”。红色,紫色,黄色,白色,各制一点,占尽了玉兰花色,就像把整个春天的色彩都装进了茶叶罐。有时,拈取一根,口中咂摸,甜丝丝,香喷喷,便“逮”起来。有古人早就尝试,乾隆曾贪吃,有诗为证:“白贲谁能偶”,他吃的是纯净感,意思是,没有哪一种花能与之相比。我去崮山前,与老友品茶,就先来一壶玉兰花茶,甚至最好连泡过的花瓣也“逮”了,老友总能找到“逮”的理由,说鼻窍常觉不通,香气可冲开鼻塞。我网上查查,还真有此说。看这方面的文章,南方人更是“逮”出了水平,他们有的炸食,有的作“香汤”。
春天是可以让人们的口舌、身体得以愉悦的季节,我们多是满足了眼缘,打开了心情,而极少去大胆“逮”,或许就是没有形成习惯吧。初春热一壶兰花茶,不求药效,但是那份审美体验就让人铭记。粉的如霞,霞光入壶,真的别有洞天。黄的似锦,白的如玉,紫的如残阳,口舌的滋养需要口味,也需要色彩。如今的“逮春”,是吃的美学,要的是一份别样的生活体验,比某些人贪吃鲍鱼燕窝还高档。
按照我朋友建泽兄的观点看,逮春是“小养”,要比“大补”好。就像一个人注重生活细节,在德行上就不失规范。他的意思是,大病是一天天养患而成,逮春可以小处着眼,大处受益。他告诉我,一年之春,别老是盯着荠菜吃,要“逮”几顿“茵陈包”,吃几壶“茵陈茶”。他说,这是他母亲告诉他的“逮春”秘诀。母亲常说,春天最爱得的是肝炎一类的“上火病”,其实,准确的说法是传染病。他的家族,没有一人患肝病,我想除了遗传因素,也应该得益于“逮”茵陈包,吃茵陈茶。在那么极端贫困的日子里,营养几乎谈不上,农家人就是靠着一个“防”字,这是最本色的养生之道。
茵陈是一味中药材,我老家叫它“小白蒿”,最主要的药用价值是利胆退黄,也可减轻血管壁的粥样硬化和斑块形成。今年已经“逮”了三顿茵陈包,也采了一罐茵陈茶。还别说,真有茶的样子,晾干文火炒后,就像名品滇红茶,简直可以假乱真。起初,不适应那个味儿,我就掺入红茶几捏,就像勾兑鸡尾酒,我跟朋友炫耀,我说“逮”出了名堂。
三
逮春,是一个传统,在一些地方叫“咬春”,我觉得有点试探的意思,我喜欢“逮”,还有什么比春天更让人放心大胆。在唐代,就有春宴吃“春盘”的习俗,我不知是否有我说的这些“逮春”内容,也一定很有仪式感的。吃春演变到现在,越来越精致,大城市都时兴吃春饼春卷了。三月去上海,早晨,我就在街摊上买了一碗荠菜混沌,要了一个野菜做的春饼。摊点也有其文化,一块牌子上写着“吃在春天”,我真想换下他这块含蓄的牌子,写上“逮春”两个字。
无论多远,中华文化总是存在,出门去,也能找到共鸣。我想,那部《菜根谭》,一定是从“逮春”得到了启发。文人的发挥,让中华的春文化,有了更深的内涵,有句话说“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我加一句——百事可乐。“逮”了菜根草根树叶草叶,才真的懂得大鱼大肉。
曾经的春天原野,成了百姓的大餐桌,如今,我们不担心温饱,开始精挑细选了,生活越来越精致起来。无害自然,无害他人,认真打理好自己的生活细节,就是热爱生活。也别管这自制而得的粗茶能否医病,哪怕只是尝尝树叶的味儿,尝尝春天的味儿,生出亲近自然的美好情绪,也是奔赴春光。
春天送给人们太多美好,我们住在美好里,不能只是习惯于秋收,也要“春收”。如果你只是习惯了每天上街去菜市场买菜,这种直线思维,还是制约了我们的脚步方向。往春野走一走吧,去踏春,顺便也去“逮春”。
一草一叶总关情,也关口舌之福。
2026年5月13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