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猪之理想(小说) ——小猪罗罗的故事
一
作为一只猪,生下来就该吃饱了睡,睡醒了吃,什么都别琢磨,尤其是死——那扇黑洞洞的门,连瞥一眼都是多余的。这样活着,便是猪最大的福分。可惜小猪罗罗偏偏是头爱寻思的猪,什么都想问个底掉,什么都想弄个明白。于是,它常常觉得有些寝食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
罗罗的主人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汉,老婆早年间没了,留下一儿一女。女儿前些时候也病死了,只剩下一个儿子,瘦得像根柴火棍,成天咳得弯下腰。老汉把儿子当成命根子,可家里并不殷实,收入全靠圈里那几头猪。猪肥了,儿子的药就有了;猪瘦了,爷俩的日子就紧巴。
罗罗兄弟姐妹一共十个,生下来那天,老汉在猪圈边站了半晌,嘴角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纹。他搓着手,盘算着这些小家伙能换多少米、多少药、多少过冬的煤。后来,小猪们陆陆续续被附近庄稼人抱走了——老汉急等钱用,也实在匀不出那么多吃食把十张嘴都喂饱。到最后,兄弟姐妹里只剩下三个:罗罗,一头小公猪;姐姐花花,生得秀气,性子也温顺;哥哥短尾巴,比罗罗大一圈,尾巴不知被什么咬去一截,光秃秃的,像根蜡烛头。跟它们同圈的,还有一个被小猪们唤作“叔叔”的中猪,老汉管它叫“缺耳朵”——它左耳上豁了个口子,听说是小时候让栅栏夹的。再就是它们的妈妈,那头被老汉称作“公主”的老母猪。
公主是圈里的功臣,一窝生了十个,个个硬朗。老汉偶尔会多给它几把嫩草、半瓢麸皮,它就感激得哼哼唧唧,把肚子贴在地上,眯着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罗罗有些心神不宁。它总是站在墙根,把鼻子抵着冰凉的砖缝,朝外头嗅。它嗅到风里有青草的气味,有泥浆的气味,有远方林子里的潮湿和阴凉。那些气味勾着它,让它寝食难安。
“妈妈,”它终于忍不住了,“我们生下来,就是为了让人宰的吗?”
猪妈妈正躺着,肚皮一起一伏,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这问题你问了多少遍了?想了也是白想,还难受。咱们猪从叫人驯化了那天起,就是这个命。好好吃,好好长,为什么要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再个想明白了又有什么用?”
罗罗不满意。它觉得妈妈的话像一瓢温水,浇不灭心里那团火。
“那是不是等我们长壮实了,主人就把我们卖到屠宰场,或者自己动手杀了,把肉一块一块割开,挂在钩子上?”它又问。
“是啊,就是这个命。”公主翻了个身,“除非你是野猪。野猪不一样,它们在山林里,不用圈着,不用挨那一刀。”
“可是——”罗罗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把我们杀了,变成桌上的菜,就算我们的价值实现了?我们就不能有自己的活法?我可以不吃主人的食,我自己到外头找水草,我想到处走走,过自己的日子。”
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
公主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眼神里有些烦躁,也有些无奈。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明白了,能多一口食吗?能少挨一刀吗?它重新闭上眼,把脑袋埋进草堆里。
二
猪圈的栅栏上落了一只麻雀,灰褐色的羽毛,小脑袋转来转去,啄着缝隙里的谷粒。它在栅栏上跳来跳去,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
罗罗仰起头,看着它。阳光正好落在麻雀的翅膀上,每一片羽毛都镀了金边。罗罗看着麻雀自由自在的模样,那种被关着的窒息感又涌上来了。
“哼哼。”它跟麻雀打招呼。
“喳喳喳。”麻雀歪着头看了它一眼,继续啄谷粒。
“外头的世界……真的那么好吗?”罗罗问,它把鼻子伸到栅栏边,恨不得整张脸都嵌进缝隙里去。
麻雀停下来,用爪子抹了抹嘴:“好?怎么说呢。有林子,有河,有虫子。城里也有城里的好,房子高,灯亮,可是我不喜欢——全是水泥,长不出谷粒,连个窝都找不到地方搭。”
“你真幸福。”罗罗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飞呀飞呀,想去哪儿去哪儿,多自在。”
麻雀听了这话,竟嘎嘎地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苦涩:“你以为我幸福?你是没看见我们遭的罪。刮风下雨,饥一顿饱一顿,冬天夜里冻得直哆嗦。那些淘气的孩子见了我们就拿弹弓打。你难道觉得自己不幸福吗?你们住在人们为你建造的猪圈里,不愁吃不愁喝,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要是你,我就不羡慕谁。”
罗罗愣住了。
“可是你们见过那么多地方,”罗罗争辩道,“我们呢?就这么大一个圈,抬头是天,低头是泥,一辈子哪儿也去不了。这样的日子,就算安逸,又有什么意思?”
麻雀低下头,又啄了几粒谷子,像是在咀嚼罗罗的话。半晌,它抬起头,小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得有道理。咱们过的日子不一样,看见的东西不一样,所以觉得幸福也不一样。有些人类还说呢,说要像猪一样活着,什么都不操心。你看,连人都羡慕你们。我过得苦,你过得闷,谁也替不了谁。”
罗罗觉得这只不起眼的灰麻雀说得对,可它心里那团火并没有因此熄灭。它想:我不信。我不信猪就只能这样活着。我就是想到外面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麻雀吃饱了,抖抖翅膀,扑棱棱飞走了。罗罗看着那个小黑点融进蓝天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它的心也跟着飞走了,飞到它从没见过、却日夜想念的地方。
“妈妈,我想出去转转。”
“出去?围墙那么高,笼子那么结实,你怎么出去?”
“那我们的命就不能改改?”
“怎么改?”公主反问道,“我们被圈着,哪也去不了。命在主人手里攥着,想那么多干嘛?”
老母猪公主以为糊涂一点更快乐,可罗罗偏偏是个清醒的。罗罗没吭声,它在想,一定有办法的。
三
吃过早饭,太阳从镂空的砖墙斜斜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金黄的格子。公主和缺耳朵都懒懒地躺着,呼噜声像远处磨坊里的石碾。花花和短尾巴也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赶苍蝇。
只有罗罗在墙根踱来踱去,一趟,又一趟。它的蹄子在泥地上踩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花花姐,短尾巴哥,”它凑过去,压低声音,把麻雀说的话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什么茂密的森林啦,什么清亮的溪水啦,什么风吹过树梢的声响啦。花花和短尾巴听得眼睛都直了,它们一直以为世界就猪圈这么大。
“咱们想办法出去吧。”罗罗说。
花花和短尾巴对视了一眼,花花的眼睛里闪着犹疑的光,短尾巴的尾巴根子动了动。这个想法对它们来说实在有些天方夜谭。
“出去?”缺耳朵叔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说,“瞎折腾什么。跑出去上哪儿?人总会把你逮回来的,就算这家人找不到你,别人也会把你捉回去,关起来养肥了,该杀还得杀。你以为你能变成野猪?”
缺耳朵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花花低下了头,短尾巴的尾巴也不动了。
罗罗没有低头。它站在那里,四条腿稳稳地撑在地上。“只要能出去,就往山里跑,跑得远远的,让他们逮不着。过野猪的日子,不比在这儿等死强?”
缺耳朵哼了一声:“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就说,怎么出去?”
罗罗的心跳得快了起来:“我装病,不吃不喝。主人肯定会开门进来看。门一开,大家一起上,把他撞倒,冲出去。冲出去就别回头,一直往山里跑。”
圈里安静了一会儿,连苍蝇嗡嗡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公主最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一种罗罗从没听过的决绝:“好。”
花花和短尾巴也点了头。缺耳朵没说话,但它站了起来,把那只豁了口的耳朵转了转,算是应了。
从那天开始它们就时刻准备着。没过几天机会便来了。这天,老汉过来给猪们喂食的时候,发现其它猪都跑过来吃食了,可是罗罗睡在墙根一动不动。老汉喊了两声,没见动静,便皱起眉头,掏出钥匙开了圈门。他弯着腰迈进来,转身正要关门——
公主动了。
它比罗罗想象的要快得多,也猛得多。两百多斤的身子裹着一股风,轰地撞在老汉的腰上。花花、短尾巴、缺耳朵紧跟着扑上去,把老汉撞得一个踉跄,扑倒在泥地上。罗罗从地上一跃而起,从那堆混乱的蹄子和衣襟上跨过去,冲出了圈门。
风迎面扑过来,灌进它的耳朵,灌进它张开的嘴,咸的,腥的,带着土和草的味儿。它从来不知道跑起来是这样的感觉——四条腿不再是负担,而是弹簧,是桨,是翅膀。猪圈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些栅栏、那些砖墙、那些它闻了一辈子的臭味,统统被甩在身后。
可是——大门是关着的。
老汉摔倒的瞬间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他儿子听见喊声从屋里冲出,哐当一声把院门合上。罗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疯了一样地找缺口,院墙太高,门板太厚,所有的路都是死路。
缺耳朵被按住了。花花被按住了。短尾巴被按住了。公主也被按住了。
罗罗最后是被那条大黑狗逼到墙角里的。老汉喘着粗气走过来,揪着它的耳朵,一路拖回了那个刚打扫干净的圈里。
圈门重新锁上了。铁锁落进去的时候,咔嗒一声,像骨头折断的声音。
四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慢,慢得像伤口上的结痂。
其余几头猪都不太跟罗罗说话了。不是有意不理它,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它们觉得原来的日子挺好的——吃得饱,睡得暖,不用操心,不用冒险。是罗罗让它们看见了外面,也让它们尝到了失败的滋味。那种滋味比猪食里的沙子还硌牙。
罗罗不怪它们。它只是觉得孤独。它站在墙根下,和站在沙漠中央没有分别。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罗罗的理想没有死,它像地下的根,看不见,却在暗暗地长。它打定了主意:门一开,它就冲,一个人冲。它没有告诉任何人。
又过了些日子,它的身体里开始有了一种奇怪的躁动。那种躁动不是饿,不是渴,像地底下的岩浆,找不到出口就四处奔涌。它开始想另一头猪了——一头年轻的母猪,和它差不多大,花皮毛,圆眼睛,会跟它一起在泥浆里打滚。它甚至不知道那头猪长什么样,可它知道它一定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可它连那头猪的影子都没见过。
可是,到哪里去寻找呢?猪圈里的猪去哪里寻找爱情呢?它看看妈妈,妈妈正躺着打呼噜。
妈妈生过十个孩子,可是妈妈和那头公猪之间算什么爱情呢?那只是老汉安排的一次交配,像配钥匙一样,完事了就各自分开,那也能算爱情吗?
罗罗的躁动越来越厉害,它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在墙根下转圈。老汉听见了动静,披着衣裳出来看过两次,皱着眉,什么也没说。过了几天,老汉请来了一个兽医——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拎着一只铁箱子,箱子里装着明晃晃的刀具。
罗罗和短尾巴被拖了出去。短尾巴嚎得撕心裂肺。兽医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摘掉两个多余的果子。罗罗没有嚎,它只是觉得疼,那种疼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疼,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连根拔走了。
那之后,罗罗的身体里真的安静了。那种躁动消失了,它不再想那头不存在的花皮毛的母猪了,连那种想的欲望都没有了。它觉得自己缺了一样东西,可又说不清缺的是什么。就像一个人忘记了某件重要的事,只记得自己忘记了,却想不起来忘记了什么。
它的爱情理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五
罗罗变得忧郁了。它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冬天河面上结的薄冰,下面还有水在流,但你得凑很近才能看见。它蹲在墙根下,一蹲就是半天,也不看什么,就那么蹲着。
主人对它们更警惕了。自从那次集体逃跑之后,老汉换了更粗的门栓,又在围墙顶上多加了两道铁丝。喂食的时候也不再大敞着门,而是从栅栏缝里把食捅进去。如果哪头猪稍微有些不听话,主人拿起棍子就打。这些举动让其他猪都对罗罗有了成见。
缺耳朵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没人接话。
那天傍晚,拴在院外老槐树下的水牛回来了。它刚从田里犁完地,四腿泥泞,卧在地上慢悠悠地反刍。一根绳子穿过它的鼻环,把它拴在木桩上,活动的范围不超过十步。
罗罗趴在猪圈的边上,隔着栅栏看那头老水牛。它觉得水牛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它感到亲切——那是一种被拴住的眼神,和它自己的很像。
“老水牛。”罗罗说。
水牛停止咀嚼,抬起头,看了它一眼。
“聊聊命运,或者幸福什么的。”罗罗说。
水牛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慢吞吞的,像在嚼一种嚼不烂的东西:“你不幸福吗?”
“我哪有什么幸福,整天关在猪圈里,哪儿也去不了。你呢,你幸福吗?”
水牛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一段让罗罗意外的话:“我比你苦。我成天犁地,稍微走得慢了,鞭子就抽下来。吃的是草,干的是牛马活——对,我本身就是牛马。等我老了干不动了,主人家就把我宰了,皮剥了做鼓,肉一块块割了卖。你呢?你什么都不用干,就有吃有喝,还不用到外面去遭受风吹日晒,你还觉得不幸福?”
罗罗听了这话,心里头不是滋味。它知道自己比水牛舒坦多了,可是那种舒坦不是它想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