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桃花在家正与父母僵持着。今天这样的痛苦，她从来没有品尝过。按照她的想法，假如此时她不是在自己家里，面前也没有父亲和母亲，而是站在一个悬崖畔上，或者在那汹涌的黄河岸边，她想也不用想，直接就闭上眼睛，朝前一头撞下去，万事皆休，一了百了……
　　 可问题是，这些不能如她所愿，她所想得，也不过是臆想罢了。
　　
　　 说起许桃花，但凡熟悉她的人，无不称赞她是个好姑娘，明理懂事，孝顺父母。可人们不知道，眼下的她，正面临一道无法越过的坎，才让她绝望得要死要活。
　　 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得从头说起。
　　 桃花与大云，这两个从小一起上学的孩子，到了初中时候，因一次意外经历，使他俩产生了情愫，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竟私定了终身……
　　 初中毕业时，大云考进县里的师范学校，她却未能考上高中。两人一个在完成学业，一个闲居在家。正值热恋的两个年轻人，为了能见上一面，他们常常利用星期天，借助他回家之际偷偷约会。没想到这一次幽会时，恰巧被桃花的父母撞见。这下可把他们吓坏了，她父母不容分说，随即将女儿带回去。一进家门，她父母不问情由，也不给解释，直接下了死命令，要求他俩的关系一刀两断，还必须彻底干净，不留一丝余地。于是便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桃花的心无异于滴血。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跟大云的关系，要是人家随着身份的改变，现在与她的关系，也不可逆转要发生变化，或者干脆说，他因现实因素已另有所爱，提出要与她分手，这也就罢了。毕竟人家身份不同了，而且已经毕业了，正等待分配，一旦有了工作，好赖也端上了铁饭碗，她就算再伤心再难受，也无话可说，自己总不能死皮赖脸，缠着人家不肯撒手吧。
　　 可眼前的问题是，人家那边依然如故，没有一点要与她分手，反而是自己的父母，硬是把这事给阻断开来，还连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不给她留下。这分明要将女儿的希望，彻底掐灭。
　　 父母这样冷酷狠心，毅然决然，桃花不能理解，更是难以接受。可事情就是这样，她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得。如此的疑虑与不解，只能让她更伤心更痛苦，无论怎么说，她是气有不顺，心有不甘。
　　 在绝望之际，她自打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瞪着，充满泪水和怒火的眼睛，对着父亲母亲，放开嗓门怒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告诉我呀！”
　　 看着从小乖巧懂事的女儿，父母两一脸惊诧。母亲艾红心满含眼泪，疼爱地望着女儿，心里是万分不舍：“孩子呀，这件事我们也不想这样，可实在没办法……你还不知道，你在小的时候，就已定了娃娃亲，是给你干大（爸）家……”
　　 听着母亲的话，桃花顿感天旋地转，难以抑制。半晌，她转过身来，踉跄着朝炕边奔去，随即两手抱住头，伏在那里痛哭起来……
　　 事情到了这一刻，桃花才明白过来，原来在以往多少年里，她总把一直喜欢的干大，认为是她们家最亲，对自己也最好的亲戚。
　　
　　 二
　　 桃花从刚懂事起，就听说有个亲戚，父母让她叫干大。干大家住在镇上，离她们家不过五里路，那时候，干大不经常来她们家，倒是她跟着父母，常常去镇上赶集，也没少去过他们家。
　　 桃花跟着父母亲，每次去干大家时，父母也把干大的父亲叫干大，让她和妹妹叫干爷。干爷懂一些中医，常在家里给人号脉看病，这在乡下算是个诊所。
　　 桃花记得，每次去了他们家，只要干大的儿子喜子在，她就跟着他一块玩，喜子大她两岁，她总把他“哥哥哥哥”叫不停。有时候遇到饭点上，干大家非得让他们吃饭。她父母为了礼尚往来，只要家里有点新奇的食物，定要趁赶集的空，送他们家一些，只说是让他们尝一尝。其实这不过是父母的借口，他们清楚，人家生活要比自家强，要不是两家关系密切，我们家也不想这样做，人家未必稀罕这点东西。不过父母常常在私下里说，亲戚朋友就是这样，越走串越来往就越亲。
　　 桃花稍大些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父亲的腿说有病就有病了，还越来越严重，再往后连基本生活也不便了，家里的生活陷入困境。母亲一个人上山种地，回到家里既照顾父亲，又有干不完的家务活，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女儿。面对着这个家，母亲几乎崩溃了，她表面不说，可在没人的时候，常一个人偷偷哭鼻子。
　　 许建会的病，让干兄弟遇生很是着急，他把情况告诉了父亲，父子俩经过商量，让遇生亲自把他接来，住在他们家里，由干爷好好给治疗。
　　 建会到了他们家，遇生父亲全力为他治疗，什么服药，扎针、艾灸、药洗、熏蒸等等，能用的疗法几乎全用了，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疗效挺不错。后来，干爷根据实际情况，认为这病根时间比较长，寒气已深入骨髓，要想去病根，得从长计议。他让遇生先送建会回家去，再由遇生定期到他家里，上门去给他理疗。
　　 桃花渐渐懂事了，家里的事也明白了。父亲在干大家治疗一段，有一定疗效，现在回到家里，继续由干大上门治疗。家里的现状，桃花都看在眼里，无奈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一些能干的活，以减轻母亲的劳累和负担。
　　 她记得父亲回到家后，干大每周两次，按时来她们家。按照干爷的嘱咐，父亲除了服中药，干大给他针灸，还用熏蒸等方法进行理疗，每个疗程口服的汤药，根本不用父母操心，这些药都是干大带来得，他将每顿的药包成小包，再详细告诉母亲如何熬药，布多少水熬多少时，相关问题都交代清楚。每到了一个疗程档口，干大就将父亲自身的感觉，和他观察到的症状变化，回去告诉给干爷，干爷就根据这些情况，进行酌情增减种类和剂量，下次再来的时候，让干大带过来。
　　 所有这些还不算，在这种情况下，家里显现出来的窘境，干大也看得一清二楚。后来他每次来时，总带一些小孩爱吃的食品，只要一看见她们姐妹两，便从包里把东西拿出来，分给她们两，待她两拿着好吃的，准备跑出去玩的时候，他又掏出东西给家里，多是吃的东西，生的熟的，米面油肉五花八门。时间长了，父母过意不去，尤其是父亲，作为一个男人，他除了叹息，也没有办法再说什么。母亲是个本分女人，她看着人家这样对待自家，内心的感激之情，根本没法表达，便流着泪哭着道：“你干大呀，你别再这样了，我们家欠你们的情，怕是几辈子也还不清……以后再这样，我们……”她再也说不下去。
　　 干大见母亲这样，连忙朝她摆摆手：“啊呀嫂嫂，看你说哪里的话？兄弟之间就是这样嘛，我和我哥虽然是干弟兄，可你知道吗，嫂嫂？那桃园三结义，就是结拜弟兄，可比亲弟兄还亲……我们这不敢比人家，可也是真正磕头礼拜的弟兄，我们之间的情义，也不比亲弟兄差……”他说着，便扭头看了一眼父亲，“你说是不是，哥哥？”
　　 躺在一边的父亲，早已是泪流满面，他听着兄弟这一番话，哽咽道：“哪还用说……”
　　 干大继续看着母亲：“你也不要瞎想，嫂嫂。人就是这样，我和我哥哥，都是单人独马弟兄一人，也没个帮手，现在咱们住的也不远，两家来来往往，能帮一点是一点，还什么恩情呀，报答呀，别再这么说了……至于治疗费，药费什么，都先记着，等我哥哥好了以后再说，忙什么……？”
　　 那时候桃花还小，不懂得这个“干大”，到底是怎样的亲戚，跟她们家有什么血缘关系。比方说她的姑姑姨姨，或是老舅老姨之类的亲戚，她大致还能理清，双方在某些方面的关系，唯独干大这门亲戚，她实在弄不明白。
　　 让桃花更不解得是，干大不仅对她们家那么好，那么照顾，还在往后的岁月里，干大以她的名义，也给了她们家不少钱和物。
　　 让她印象最深、最疑惑的是，每年到了春秋换季时候，干大就来她们家，包里还装一块布料。也有时候他不拿布料，于是在和父母拉话时，说今年没有买布料，随后就拿出一些钱来，直接递给母亲，让家里给买块布料做衣服。
　　 多少年来，不管春夏秋冬，这样的事，她亲眼就见过不少回。那时候她始终认为，干大是因为自己懂事，或者乖巧，才疼爱她喜欢她，这样专门对待她。
　　 桃花还记得，每次干大给家里钱物时，母亲总是推三阻四，显得很不好意思。干大就嗔怪着母亲：“啊呀，你这是干啥，嫂嫂？这是理所当然的嘛，给娃娃换衣服，这不是我要这样，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听着他这样说，母亲半推半就，勉强接住这些东西，然后叹口气苦笑一下：“唉，你干大呀，你也不要说什么规矩，你每年就算不按规矩，给我们的钱物，怕算也算不清……”
　　 干大满不在乎看着母亲：“嗨，嫂嫂你这就见外了，我跟我哥哥这结拜弟兄，除了不是一母同胞外，其他方面，与亲弟兄有什么两样？现在又有娃娃们这事，就更是亲上加亲了,不是？”他在说话的时候，见桃花和杏花姐妹两就在门口一块玩，他有意回避，就没有再说什么。
　　 所有这点点滴滴，那时桃花由于年龄还小，一直懵懵懂懂不明就里，现在回过头来，当初这背后的一切，才让她如梦初醒。
　　 母亲看着女儿痛苦的样子，也是心疼不已。便赶紧来到她身旁，边流泪边张开双臂，一把拥住她那颤抖的后背，哽咽着说：“桃花呀，这也没办法，是你干大他们家，治好你爸爸的病，也等于救了咱全家人的命，这你都看见了……咱们答应了人家，还能昧这良心？”
　　 这时，父亲也慢慢走过来，站在她们跟前不说话。半晌，他喃喃自责着：“都怨我这病，要不是你干大，咱们家这日子说不定……唉，早就烂包了……”
　　 父亲的话一点不错，桃花都知道。多少年来，要是没有父亲这个干兄弟，还有他们家的鼎力相助，他们许家的日子，真的不敢往下想象。看来父亲当年的磕头结拜，也算是一大幸事。
　　
　　 三
　　 那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县上决定举全县之力，在西沟公社建一座水库，全县每个生产队，均抽调一批青壮年劳力，去支援那边的水库建设。
　　 桃花的父亲许建会，就是那一批被抽调的人，到了工地，他同周遇生分在一个班组。遇生是镇上人，离桃花家只有几里路。他的父亲是个老中医，在自己家里坐诊看病。遇生虽然没学过中医，但门里出身自会三分，加上他父亲常给他，传授一些基本常识和理论，时间长了耳濡目染，他对一些简单的问题，也能懂得几分操作。
　　 那时候，水库建设如火如荼。在劳动中，建会与遇生，还有另外两人，他们同在一个班组，几个人的关系非常密切。再后来他们四个人，仿照老祖宗留下的风俗习惯，私下里点着香烟代替香火，喝着白开水代替酒水，盟誓结拜，成为干弟兄。水库建设历时两年多时间，他们每天同吃住同劳动，结下了兄弟般的情谊。
　　 水库建设结束后，他们各回各家，回去不几年，都相继成了家。其他两人与他们比较远，成家之后就各忙各的，来往也少了。建会与遇生不一样，他们两家住这么近，两人又都只有兄弟一人，便像亲兄弟一样来往不断，不论谁家有事，对方总是全力以赴来帮助，一时间还传为佳话。
　　 几年过去了，建会有了桃花杏花两个女儿，遇生只生了一个儿子叫喜子，由于老婆身体原因，没有再生。
　　 之后不几年，不幸的事来了。原来，建会在修建水库时候，长期趟在水里，春天秋天的水，一样是冰冷刺骨，遇生也曾经提醒过，让他注意，不要趟水时间过长。建会是个干活实在的人，当时也没太在意，况且也不是他一个人这样。没成想，现在后遗症就来了，两条腿一直是冰凉的，哪怕三伏天亦如此，而且越来越严重，直至后来，连走路也困难了，还谈什么上山种地，家里的担子，全落在红心一个人肩上，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困境。
　　
　　 遇生隔三差五上他家，时间长了有些操作，连艾红心也学会了，整整几年时间，遇生就这样关照着干兄弟。期间，别说是挣了他们多少钱，实际上连药费带功夫，倒贴了也不是一星半点。这还不算，遇生由于常去他们家，他看见建会躺在炕上，家里失去了劳动力，生活自然过得艰难。他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大哥家这样的日子，他实在看不过眼，相比而言，他们的家境还算不错，就想着要帮一下。每次去他们家时，不论生的熟的，或者是明的暗的，他都想办法接济。
　　 如此这般，桃花的母亲每次见到遇生，总是千恩万谢。在家里，建会夫妻也常告诉两个女儿，说你干大一家，对咱们家的恩情，怕几辈子也还不清。桃花姐妹俩虽然小小年纪，还不懂什么感恩报答，但从小在她们心底，就把干大家的那份情，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把干大家看作是她们家，最亲的亲戚，跟亲人没什么两样。
　　 后来有一次，遇生正与建会夫妻说话，这时候桃花杏花姐妹俩，就在门口玩耍。遇生无意中猛然发现，眼前这个懂事，乖巧的桃花姑娘，现在虽然才十来岁，可看上去却亭亭玉立，成了个俊美姑娘，她那双清澈而明媚的眼睛，还有那张温柔可亲的脸庞，真是惹人喜爱。他看着看着，不禁自言自语叹着气：“啊呀，真是女大十八变，桃花娃是越长越好看了……将来不知能成谁家的儿媳，我家喜子，要是有这个福气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