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苍崖青鹭(小说)
他们是最后一拨出闸的。林深推着行李车,车上摞着两个登机箱,斜挎着电脑包,边走边侧头跟身边的女人说话。她穿烟灰色真丝吊带,外罩一件宽松白衬衫,下摆松松系在腰上,下身是垂感极好的阔腿裤,背着一只软皮托特包,脚上是一双低跟穆勒鞋。
有人拖着行李箱从后面疾跑,在闸口处险些撞上来。林深一把将女人揽进怀里避开,那人连声道歉,脚步未停就冲了出去。林深望着背影低声说了句什么,揽着她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验完票走出航站楼,林深朝接机人群扫了一眼,身形骤然僵住。
林晚举着手,轻轻挥了两下,看着他们走近。
“都说不用来接,我们约了车。”林深说。
“你约你的,我开车跟着。”林晚语气平淡。
“您好,我是苏晚。”女人笑着伸手,声音清润。
她的手纤细微凉,指尖带着薄茧,软而不弱,像浸过温水的竹枝。
“欢迎来苍崖。”林晚说。
这句话她在机场说了十几年,汉语、英语、日语、粤语,切换自如,是她接待客人的开场白。
“很开心。”苏晚说。
林晚在心里琢磨,是开心见到她,还是开心来到苍崖,或是随口一句客套。林深说过,苏晚在国外读了本科和硕士,回国后就在投行做高管,常年飞来飞去。她这样揣摩一句客套话,是不是太较真了。
“真的约了车。”快出大厅时,林深又说。
“谁拦你了?”林晚沉了脸。
“跟司机说一声取消就好,车费照付。”苏晚拉了拉林深,口音带着江南的软糯。
出门后林晚径直走向停车场,听见林深在身后打电话取消订单,行李轮碾过地面的咔嗒声,像硌在她心上。上一次林深回来,一米八三的个子从出口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姐,我想死你了!”
“少来这套,”她推开他,“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长得好不好看都行,人靠谱就成。”
“女朋友哪有姐姐亲。”他搂着她撒娇,“晚上我要吃溪鱼煲,明天要吃笋尖炖鸡,野生猕猴桃别忘了买,越多越好。”
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苏晚坐了后排,林深放好行李,也拉开车后门。
“你坐前面陪姐说说话。”
“车这么小,坐哪儿不一样。”林深边说边上车,从后视镜里冲林晚笑,“是不是,姐?”
“少没大没小。”林晚瞪他一眼,发动车子。
苏晚比林深大八岁,今年三十六。林深刚说交女朋友时,只说她聪明、能干、漂亮、阅历多。林晚越听越不对,“阅历多”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毕业的学生,怎么可能在投行做到总监?追问之下,林深才承认,苏晚是他实习时的直属领导,比他大八岁。
林晚把车停在民宿门口,让林深和苏晚先下车。她把车开进后院车库,走回来时,看见苏晚站在门前拍照。
民宿外墙是老青砖,刷着浅灰水泥,这几年人工费涨,都是林晚带着王姨陈姨自己刷,原本要刷三遍,最后总凑凑合合两遍。午后的光落在墙上,泛着淡淡的暖调。大门左侧用老松木拼了块招牌,铁铸的三个字——苍崖青鹭。
“名字真好看。”苏晚笑,“怎么取的?”
“随便起的。”
装修那年冬天,山里人少。林晚把林深托付给城里亲戚,一个人守在山上忙里忙外。那年雪大,小雪连日不停,大雪隔三差五就铺天盖地压下来。她感冒躺了几天,痊愈后想出门,门已经推不开。她爬上三楼,费力推开窗,雪埋了半栋楼,民宿矮了半截,整个镇子都裹在白茫茫里。
天地只剩白和冷。风卷着雪沫打旋,落下去又扬起来。
她给护林员老周打电话,说民宿被雪封了。
老周也被困在家里,两人聊了半宿。老周说,早年也遇过这么大的雪。“那时候我还是小伙子,刚当上护林员,得意得很。冬天值班,零下三十多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天夜里大雪,我们睡得正沉,突然被惊醒——风里裹着兽吼,还有说不清的气息。我们把桌椅全抵在门口,围着火炉发抖,刚有份正经工作,还没孝敬爸妈,没娶媳妇,就要死在这儿了。我们守着炉子不敢动,天快亮才睡着。推开门一看,雪地上全是巨大的爪印,老护林员腿一软,是青鹭崖的苍鹭?不,是山兽,一群,绕着房子转了整夜。”
它们没破门,只把院外冻着的鸡鸭吃得干干净净。接下来两个月,他们只剩白菜土豆,却捡回了命。
“苍鹭是吧?”林晚对着窗外的白雪喊,“来啊,我不怕!”
寒风瞬间浸透衣衫,她却对着白色世界一遍遍喊。寒冷是有形的墙,声音撞上去碎成雪沫,反打在脸上,疼得发麻。她在屋里来回走,像只困兽,又觉得自己连困兽都不如,只是笼里的鸟,转着圈,无声地慌。
“来之前我查过,这家民宿是网红打卡地。”苏晚指着招牌,“留言都说‘不入苍崖,不见青鹭’,姑娘们说自己是鹭鸟,小伙子说自己是崖客,可热闹了。”
“年轻人爱闹。”林晚笑了笑,推开门请她进去。
“姐,”林深把箱子放在门厅,钻进吧台查空房,“我让你留的‘青鹭套房’怎么被订了?”
青鹭套房是民宿最贵的房间,旺季一晚六百六。林深订好票,林晚一早就把房间锁了,昨天一对夫妻加价想住一晚,她都没松口。
“给苏晚留着的,你的房间也收拾好了。”林晚说。
林深拉着苏晚四处转。一楼进门是前厅吧台,往里是客厅、餐厅、小茶台和开放式厨房。客厅摆着三组棉麻沙发,落地窗正对山涧,溪水碧青,岸边竹林葱郁,鸟雀不时掠过,惊起水面涟漪。餐厅整面墙都是窗,窗外是成片的水杉与毛竹,山风一吹,绿浪翻涌。山里的树长得慢,根系却深,扎在石缝里,十级大风也吹不倒。厨房中间有个大岛台,旁边砌了壁炉,是去年翻新时加的。林晚累了就坐在壁炉边喝茶,看窗外四季更迭,春笋夏竹,秋枫冬雪,山里的日子慢得像诗。
民宿是她用离婚赔偿金盖的,贷款八年才还清,二楼三楼一共十二间客房。顶楼隔出一间起居室和两间卧室,是她和林深的家,剩下的露台种满花草,夏天是空中花园,冬天若不扫雪,几天就被埋住。林晚和王姨陈姨曾在露台堆过雪鹭,想请人雕冰雕,嫌贵就作罢了。
林深带着苏晚转得兴致勃勃,苏晚听得认真。随后两人回房洗漱换衣。晚餐是林深每次回来必吃的溪鱼煲,露台的炭炉早已烧旺,新鲜的笋、菌菇、豆腐都备好了。
林深和苏晚上来时,苏晚换了一条墨绿丝绒长裙,头发挽成低髻,妆容雅致,温婉又有气场。林深看见林晚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偷偷挤了挤眼,用口型问:好看吗?
“去拿酒,想喝什么拿什么。”林晚对林深说。
林深应声下楼。
“这里太美了。”苏晚在露台走了一圈,“我发了朋友圈,朋友都以为我在瑞士。”
“客人都这么说,来了就不想走,可真正留下的没几个。”林晚说。
“美都是遥远的,注定孤独。”苏晚轻声说,在林晚身边坐下,“阿深刚进公司时话很少,我们都以为他内向。一次加班后吃夜宵,聊到旅行,说起苍崖,他像变了个人,说山、说水、说竹、说你,说苍崖青鹭,话多得停不下来。”
林深提着酒篮上来,听见这话笑了。
“不然你怎么会跟我来。”
篮里有冰镇米酒、红酒和威士忌。
“公司里有人知道你们的关系吗?”林晚问。
“不知道。”林深说。
“有人猜得到。”苏晚补充。
林晚用夹子拨了拨炭火,把溪鱼放进砂锅里。
“本地山溪鱼,阿深从小爱吃。”
以前林深回来,总是一手抓筷子,一手举酒瓶,大口吃喝,喊着人生快意。这次他吃得斯文,细嚼慢咽,酒也倒在杯里慢慢喝。他知道林晚在看他,故意避开目光。苏晚跟着林晚的吃法,用笋叶裹着鱼肉,就着菌菇汤,吃得很香。
饭后王姨陈姨上来收拾,苏晚说回房间处理工作邮件。
林晚和林深回到顶楼的家。
林深说身上有烟火气,又冲了个澡,出来时看见林晚端着茶坐在客厅。他在对面沙发坐下。
沉默片刻。
“苏晚很好,除了年龄,没缺点。年龄也不算事。”林深先开口。
“她是你领导,比你有钱,别人会说你吃软饭、抱大腿。”
“什么软饭,我们是真心的。你是民宿老板,苍崖林老板,我也算半个富二代,谁攀谁。”
“女人老得快——”林晚顿了顿,“我离婚那年,也是三十六。”
“你离婚是因为遇上渣男,跟年龄没关系。”林深犹豫了一下,“……赵建军最近联系你了吗?”
“他找你了?”
“嗯。”
“说什么?”
“说他病得很重,想让我去看他。”
“你怎么回的?”
“我说打错了,直接拉黑了。”
一个月前,山里春光明媚,桃花开得漫山遍野,民宿像裹在粉雾里。客人多的时候,林晚抓一把绿茶丢进杯子,忙里偷闲喝几口。那天店里没人,春风带着花香涌进来,她拿出存了十五年的普洱,慢慢冲泡。
门被推开,风铃响。她刚喝一口,放下茶杯抬头,来人很瘦,戴着帽子口罩,穿旧外套,身上有一股药味。
林晚心里一紧,开店这些年,什么人都见过。来人摘下口罩,叫了一声“晚晚”。
她几乎认不出——赵建军瘦得脱相,脸色灰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眼神浑浊。
“你病了?”
“肝癌晚期,没多少日子了。”
她一时语塞,给他倒了杯茶。
“离婚时你骂我缺德,不得好死。”赵建军笑了笑,“真被你说中了。”
“恶有恶报。”
他想说话,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后背弓起,像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
半晌才平息,他看着林晚:“我都快死了,你就不能客气点?”
“你死了也没用。我爸在地下等着你,还有李娟。你们欠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要还。”
十几年前,林晚母亲住院,她去陪床,把放寒假的林深送回娘家陪父亲。一天夜里,林深闹着要回家拿作业,父亲拗不过,打车送他回去。一开门,撞见赵建军和李娟躺在床上。老爷子急火攻心,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已经没了。
林晚拿着菜刀满街找人,要砍死这对狗男女。警察跟着她两天两夜,她不吃不喝,嗓子喊哑,浑身脱力。
“姐,”年轻女警劝她,“你杀了他们,自己也搭进去。这孩子没爸没妈,你妈还在医院,你怎么忍心。”
林晚扔掉菜刀,抱住林深,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月后,母亲也走了。临终前,她握着林晚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只叫了一声“芳”,便没了气息。眼泪挂在眼角,凝住不动。
“半个月前,赵建军走了。”林晚看着林深,“他留了一张卡,八十万,说给你结婚用。”
林深愣住,说不出话。
第二天早上,苏晚先下楼吃早餐。紧身针织衫勾勒出身形,走动时腰腹露出一截,白皙细腻。她一边喝咖啡,一边和一对德国夫妇流利交谈。德国人很惊喜,问了一连串问题。
“从苍崖流下来的溪叫什么?”苏晚转头问林晚。
“碧溪。”
“山是苍崖,溪是碧溪,所以叫碧溪?”
“可以这么说。一年大半时间结冰,是白色;春夏水流湍急,远看也是白的。”
德国人又问,昨天上山看见岩石上有小花,车速太快没看清。
“多半是山杜鹃。”林晚说。
“有雪莲吗?”
“没有,有冰凌花,春天开在雪地里,鹅黄色,半透明。”
林晚翻出照片给他们看。“太脆弱了,却开在冰雪里。”德国人惊叹。
“美强惨,现在最流行。”林深下楼,看了一眼笑道。
他坐在苏晚身边,和德国人问好。林晚煮了玉米粥,给每人盛一碗,撒上松子。她还订了温泉蛋,蛋清莹润,蛋黄流心,德国人连连称赞美味。
“这里有松露吗?”
“没有,有松茸,很珍贵。”
“昨晚闻到烧烤香,”苏晚转述,“他们问今晚能不能在露台办派对,费用照付。”
早餐后,德国夫妇去峡谷徒步,林深和苏晚去山顶看云海。几人在门口道别,依依不舍。
“小野这女朋友,性格真好。”王姨说。
林晚不信性格。当年李娟就是性格好,被她招到店里做收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让她常去家里帮忙照顾林深。结果呢?恩将仇报。
林晚按苏晚说的,把露台派对的消息写在小黑板上,支在门口。
当晚,一半客人都来参加派对。德国夫妇换上正装,几杯酒下肚,笑声爽朗。苏晚穿一条黑色吊带裙,肩背白皙,腰肢纤细,男人们的目光总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林深楼上楼下跑,搬酒、收空瓶。闲下来时,他拿着啤酒站在栏杆边看夜景。苏晚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
夜空繁星点点,音乐轻快,有人举杯跳舞,笑容灿烂。派对直到深夜才散。苏晚回房,林深帮着收拾露台,送餐具下楼。林晚和王姨陈姨在厨房清洗备料,回到家已近凌晨。林深坐在客厅玩手机,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怎么还没睡?”林晚意外。前一晚,她在监控里看见林深轻手轻脚走到苏晚的房间,敲门进去,一夜未出。
“等你。”
“喝茶吗?”
林深摇头,收起手机。
“赵建军的钱,李娟知道吗?”
“他们早离婚了。”林晚叹气,“我也是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