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B座楼前，大门两侧有两块长方形的花坛。花坛北侧是楼房，东西南三面围着冬青，像一圈篱笆。花坛宽约两米，长近百米，如两条毯子，铺展在楼前。花坛里种满了月季花，成了院里一道靓丽的风景。
　　 月季，又叫月月红，这名字源于它一年四季，不分春、夏、秋、冬都能见花，还因它每月几乎都开一次。楼前的花坛里，月季花色杂多：深浅红色、纯白、嫩黄、粉黛，还有渐变晕染的珍稀品种。丰花月季团团簇簇，大花香水月季花雍容雅致。来到楼前，或是站在楼上窗前，满眼都是风情。
　　 人们常说艳花无香，可花坛里的月季香气扑鼻，凡是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吮吸。这或许是品种杂交的缘故，艳花沾染了香花的芬芳，使得色与香兼得。从植物学角度说，世间的花有艳花和香花两种，这是造物主的智慧——以色吸引目光，以香招惹蜂蝶，只为传粉孕育，繁衍后代。
　　 望着楼前盛放的月季花，再看看路旁那一片草坪，我就忍不住想建议多种一些月季花。它的生命力极强，既耐寒也耐旱，从不挑剔土壤，只要有充足的阳光，就能扎根生长，肆意绽放。不用频繁浇水，不必日日修剪，省人力，节物力，却能以繁花养眼，以清香怡人，色香味俱全，让人不得不喜欢。
　　 后来才知道，月季本就是中国本土花卉，栽培历史源远流长，始于唐宋，盛于明清，历经千年岁月沉淀，在岁月的滋养下，现在越发繁茂。它不止可供观赏——入菜鲜香，入药温润，赏心悦目之外，更有实用价值。
　　 从前行色匆匆，每日穿梭于楼宇之间，走马观花般䁖几眼，从没静下心来细细观赏。疫情期间驻厂值守，反倒给了我一份慢下来的机缘，让我得以走近这片月季花海。闲暇时分，我常和公司的环卫绿化师傅们一起，给花坛锄草松土，修枝打杈，浇水施肥。指尖抚过带刺的花枝，翻开肥厚的叶片看一看，轻轻捏一捏花瓣。朝夕相处间，我和绿化班组的师傅们结下了深厚情谊，其中玲姐，更是成了我无话不谈的挚友。
　　 玲姐是河南信阳人，很多年前来到此地打工。她圆圆的脸，圆圆的眼，身材也胖嘟嘟的，性子淳朴又开朗，眉眼间总是带着笑意。她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毕业，从事IT行业，小有业绩，小儿子还在读大学。我有时劝她，大儿子那么有出息，完全可以帮衬弟弟，这样，她也能稍稍歇息。可玲姐总是摇头，带着传统母亲的执拗：“父母养育儿女，才是天经地义。”
　　 那天，我又跟她一起去花坛里拔草，不小心，工作服被花枝上的刺剐破了，裂开一个小三角口子。玲姐见了，拉着我连忙回她的工作间换衣服，她随即拿出针线，执意要帮我缝补。我连连推辞，笑着说工作服还有许多，根本穿不完。可玲姐认真地说道：“我身上这件衣服，也是别人不穿送的，能穿就不浪费。你这件还这么新，就一点点破口，扔了多可惜。”
　　 听了她的话，我瞬间脸颊发烫，心底满是愧疚。从农村走出来，不知不觉几十年了，生活条件越来越好，竟忘掉了勤俭节约的本心。玲姐的朴素与珍惜，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心底的不堪。
　　 她的话，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我常年穿姐姐剩下的旧衣裳，那时候盼着过年，无非是盼着穿件新衣服，吃点好吃的。有一年除夕前一天，母亲特意扯了一块花棉布，亲手为我裁制外褂。新衣做好那天，我欢喜得不得了，迫不及待套在旧棉袄外面，兴冲冲地跑到后院大娘家，向着小伙伴小敏显摆。
　　 常言说得意易忘形，此言不虚。从大娘家出门时，兴奋的我走得风风火火，莽撞间被栅栏街门剐坏了新衣，裂开一道显眼的口子。我一下子心疼坏了，泪水差点流出来，当即转身折回院里，一口咬定是她家的门弄坏了我的新衣服，执意要大娘赔我一件崭新的。可那时已是年三十，家家户户忙着过年，哪里还有时间再裁布做衣？何况大娘家子女众多，五个姑娘两个儿子，家境同样拮据，她家的孩子们都没有新衣穿，又怎能赔我一件外褂。
　　 大娘素来好面子，拉着我回我家，陪着笑脸问母亲：她婶子，这件褂子花了多少钱？紧接着又说等日后攒够了就还回来。母亲听后，连忙摆手，笑着说不过是一道小口子，缝几针就能好了，没必要放在心上，更不必赔偿。大娘这才松了脸色，随口说等日后宽裕了，再给我做一件新衣裳。我知道，那不过是几句客套话而已，想继续讨要，还没张开嘴，就被母亲严厉的眼神止住了。
　　 平日里，大娘见我家人口多，日子过得紧巴，总想看我家的笑话。这样的人，怎么能轻易便宜了她，我又恨自己，为啥跑到她家去瞎显摆。母亲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严肃地跟我说：人穷不能志短，做人要挺直腰杆，更不能被他人小瞧了。吃过晚饭，收拾停当，母亲拿起那个外褂看了看，又从笸箩里拿出彩色丝线——只有绣猫头鞋时，母亲才舍得用，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只见母亲指尖翻飞，认真又专注，不一会儿，破口处竟“开”出一朵月季花，像真的一样。邻居们都说母亲手巧，这下我是真信了。
　　 这回，我没敢再穿，叠好后小心地放在枕头下，等着明一早穿上好过年。
　　 那件绣着月季花的外褂，我穿了好几个年——只有过年才舍得穿，从起初宽大得像个袍子，到渐渐合身，再到后来紧绷在身上，没法再穿，才送给了妹妹。
　　 老话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玲姐递给我缝好的衣服时，我才发现，儿时的简朴，母亲的言传身教，在越来越好的生活里，竟被我忘掉了。
　　 刚接过衣服，手机铃骤然响起。点开，是女儿隔着万里发来的照片，屏幕里正是盛放的月季花。原来人间美好从没有地域之分，同一片蓝天，同一个地球村，月季花开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站在月季花丛前，回望过往，才懂得平凡日子里最珍贵的从不是锦衣华服，而是骨子里的勤俭与温润，是人心深处的善良与质朴。
　　 楼前的月季依旧岁岁花开，晨迎朝阳，暮送晚风，而藏在月季花香里的温暖与美好，却岁岁年年，绵长不息，温柔了流年，明媚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