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大一新生，报到那天，我第一次踏足西安这座古城。
　　 背着沉甸甸的行囊，我步履匆匆走出汽车站。抬眼望去，川流不息的人群、错落林立的高楼大厦，还有伴着鸣笛缓缓驶来的公交车，尽数扑入眼帘，让我满心欢喜。浓浓的新鲜感漫上心头，瞬间抚平初入异乡的焦灼。
　　 按录取通知书附页提示，我顺路仔细搜寻，快速找到了通往学校的公交站与车次。站在站牌附近，心中满是憧憬，一段崭新的大学生活，便由此悄然拉开序幕。可紧接着，我不由得紧皱着眉头。
　　 每每有公交车驶来，总有许多人争先恐后朝着车门蜂拥而去。尽管司机不断扯着沙哑嗓门劝阻“别挤，小心车”，众人仿若未闻，只顾着往前冲，生怕坐不上车，误了行程。几辆车过后，真有没法上车的乘客，无奈望着车尾叹气。
　　 我一时手足无措，心里阵阵发怵。上下打量自己单薄的身形，心里嘀咕：能挤上车吗？正忐忑纠结着，通往学校的公交车已进站。车门一开，乌泱泱的人潮瞬间朝前涌去，我咬咬牙，紧跟人流一点点向前挪动。双手紧攥着背包，心间既紧张又好笑——真没想到在西安坐车，竟然这么刺激。我被后面的人硬推着，半推半就上了车。
　　 车厢里早没了座位，幸亏上车早，尚能勉强寻得一处立足之地。可外面的人仍拼尽全力往里挤。刚上车时，我尚且可以活动着臂膀，随着人潮不断涌入，身体渐渐被挤得无法动弹。车里的情形，正应了那句乡土玩笑：“把人挤成肉夹馍了。”
　　 我暗自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一个难题骤然涌入脑海：待会儿该怎么下车？目之所及全是黑压压的人头，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时，听见一位旅客问身旁的人：“你在哪里下车？要是下得晚，麻烦和我换一换。”我灵机一动，连忙询问身旁乘客，得知等我下车时，车厢里会宽松许多。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轻轻放下。
　　 公交车驶离站牌，一路走走停停，不急不慢穿行在城市街头。每到一站，车厢里顿时乱糟糟的，上车的、下车的，全急匆匆的。脚被踩、胳膊被碰，此起彼伏的“哎呀”声不绝于耳。每过一站，心里便多了一份欣喜。我掰着手指头默默数着，数字越来越大，车里的人越来越少。到站时，我长舒一口气，从容迈步离去。
　　 驻足片刻，目送公交车远去，我才看清车顶拖着两根长长的“辫子”——那是老式无轨电车。
　　 大学数年，我常和同学坐那趟车辗转换乘，逛遍了西安的大街小巷。日子久了，我也练就了挤公交车的本事，应对自如。遇到老年人等候的情形，我不会挤，耐心排在后面。遇见中途上车的老人，我总会主动让座。有一次，我起身刚要让座，却被他人抢先占了。任凭我再三劝说，司机和同行乘客也纷纷帮腔，可那人始终无动于衷、神情漠然。我苦笑着，老人却性情温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谢过我的好意。那一幕，坐了几十年公交车，我只遇见了一次。也幸亏只有那一次。
　　 久而久之，虽说挤公交已成常态，我也积累了丰富经验，心底却总祈祷着：若有一日出行不再拥挤，能快些、更舒适，该多好。没想到，大学毕业那年，西安正式迈入了地铁时代。此后，街头随处可见地铁施工的围挡。公交车依旧拥挤，可我心里，多了一份真切的盼头。身处人挤人的公交车上，脑海里已然浮现出了舒适场景：宽敞整洁的地铁车厢里，靠着软软的座椅，哼着小曲、闭目养神，轻松又惬意。
　　 时光匆匆，五年转瞬而过，西安地铁二号线如期开通。
　　 和千万西安人一样，我也专程赶往地铁站，亲身体验这崭新的出行方式。那天，通往地铁站的公交全都人满为患，却无人抱怨，人人眉宇间皆漾着满满的期待。
　　 我不慌不忙跟着人流进站，心里十分清楚：眼下仅一条线路，拥挤是暂时的。再过几年，路网成型，便是另一番景象。从容过安检、踏上电梯、来到站台，远远望去，人们整齐列队，安静候车。一旁的座椅上，坐满了老人。地铁稳稳进站，人群里自觉让出通道，年轻人小心搀扶着老人先行上车，别的人才依次迈入车厢。
　　 我没找到座位，紧握着扶手静静站着，目不转睛打量着焕然一新的车厢：明亮的灯光、干净的地板、清晰的中英文双语报站提示，耳畔不断传来乘客对地铁的赞誉。车里人不少，却远没坐公交那般摩肩接踵。最关键的是，地铁风驰电掣，一路畅通无阻，同样的路程，速度比公交快了数倍。
　　 地铁带来的便利显而易见，有效缓解了城市交通压力，也改变了西安人的出行方式。
　　 弹指一挥间，我在这座千年古城已生活二十余载。西安的公共交通，早已从原先单一的公交车，变得丰富多元。如今出行，地铁、云巴、公交、市域快线无缝换乘，沿途处处尽显人性化设计与便捷。不用问路，顺着车站里的清晰标识、听着响亮的广播提示，准能一眼寻见要搭乘的车，再也没有早些年挤车、问路的窘迫。
　　 闲暇时，我总会念起曾经的“长辫子”电车，还想重温那段旧时光，却只能在记忆里细细回味。因线路维护繁杂、占据城市空间，老式电车在古城的飞速发展中，渐渐淡出众人视野，成为几代人的美好回忆。
　　 何其有幸，我亲眼见证了长安城千万市民出行方式的变迁。从挤得无法动弹的老公交，到疾驰如风的新地铁；从混乱不堪的旧站台，到井然有序的新枢纽；从初来乍到的忐忑，到扎根于此的安心。
　　 任凭岁月流转，时光变迁。于我而言，变的是车，是路，是出行的速度与舒适；不变的，是对这座古城，岁岁如初的眷恋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