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她总是弯着腰，
　　 在灶台和洗衣盆之间转来转去。
　　 头发什么时候白的？
　　 大概是后半夜给她做了一个白色的提醒。
　　
　　 她那双手，糙得像老树皮，
　　 可补起衣服来，针脚又细又密。
　　 一个个补丁摞着补丁，
　　 像小岛一样，
　　 接住了我小时候所有的莽撞。
　　
　　 日子苦，她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深，
　　 可她从不抱怨，
　　 在腌菜缸里撒把盐，
　　 也能当成星星，
　　 让清汤寡水的日子，
　　 吃出点梦一样的甜味。
　　
　　 妈，
　　 你就是咱家那个永远不过时的春天，
　　 日子再难，
　　 你给我们的都是春天一样的微笑。
　　
　　
　　 ◎大哥
　　
　　 榕树底下，大哥牵我，阳光碎了一地
　　 蝉蜕空悬枝头，风过时轻响
　　 那时时间慢得像井水
　　
　　 他为隔壁小子推我，攥石的拳青筋暴起
　　 对方额头渗血，糊了半张脸
　　 母亲举扫帚追过三条巷
　　 夜里井台映月，他低头说——
　　 谁动我弟，我跟谁没完
　　
　　 拆下门板当滑梯，烟头在嘴角一明一灭
　　 老师告状，父亲的衣领溅满唾沫
　　 他翻墙，比放学的铁铃敲得还快
　　 弹弓、小人书，埋进后山
　　 会不会成为千年后的古董
　　
　　 某天清晨，他望见母亲的白发
　　 白过晾衣绳上的霜
　　 从此，他沉默，也变了
　　
　　 十八岁那年，独自登上双层大巴
　　 站台汽笛长鸣
　　 告别曾经，走进真正的青春
　　
　　 汇款单背面，画着三角函数
　　 说夜里昏灯下读《机械原理》
　　 那些钱，一锤一锤敲出的
　　 每月寄来的麦乳精
　　 比他那件旧棉袄先嗅到春息
　　
　　 那晚产房外，他踱来踱去
　　 烟盒捏成干瘪的月亮
　　 儿子啼哭，他把打火机丢进垃圾桶
　　 再未点燃
　　
　　 妹妹出嫁，鞭炮震耳
　　 他低头对着礼金簿
　　 将账单一条条折成
　　 她嫁衣的蕾丝边
　　
　　 如今他电话里问长问短
　　 后备箱却塞满酱菜、腊肠、补品
　　 自己的胃药扔进手套箱最深处
　　 透过车窗，看他隐约侧脸
　　 儿时记忆奔涌
　　 落进他眼角的皱纹
　　 西装袖口磨得发亮——
　　 不是磨的，是时间镀上了亮光
　　
　　 饭桌上他把鸡腿夹给父亲
　　 再把我们的碗堆成小山
　　 月亮照见他鬓角白发
　　 我们才慢慢明白：
　　 这个家的天，他一人撑着，才没塌过
　　
　　 那些旧伤，阴天便疼
　　 可他仍爱站在异乡门口
　　 朝星星的方向望
　　 像小时候，为我们指路
　　 风起时，右边空荡的裤管轻晃
　　 那是多年前未愈的脚伤
　　
　　 但只要他站在那儿
　　 就听见他稳稳地说——
　　 别怕，有哥在
　　
　　
　　 ◎红颜
　　
　　 那天所有人都在摇头
　　 只有你端来一杯水
　　 说信我
　　 声音很轻
　　 我的脊背忽然直了
　　
　　 后来
　　 咖啡凉了你会续上
　　 话没说完你就点头
　　 我飘的时候你泼冷水
　　 我沉的时候你站在岸边
　　 不伸手
　　 也不走开
　　
　　 那年台风掀翻了半个城
　　 你凌晨推开门
　　 把我从一堆账本里捞出来
　　 说你需要我
　　 我说你一直都在
　　 你笑了
　　 那个拥抱很短
　　 我们都没闭眼
　　
　　 现在偶尔收到你的消息
　　 月亮很好
　　 我看见了
　　
　　 有些话没说完
　　 就养在窗台的那盆薄荷里
　　
　　 爱这个字太小了
　　 装不下我们之间
　　 整整一生的
　　 默契和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