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光】流淌的血脉(组诗)
◎妈妈
妈妈,我从没为你写过诗
那些浮泛的赞美,太俗
写不出你这一生,孤独的命运
我该如何落笔,才算与众不同——
写我尚且懵懂,你已南下
把三个孩子留在老屋
守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开花,结絮
写你归来时,梧桐树只懂得笨拙地
撑开一片片叶子,轻轻摇晃
却忘了花期
“妈妈”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早已生锈
我在心里默念
在唇齿间反复练习
直到滚瓜烂熟
仍没能在你面前叫出口,实在是太拗口了
你心里一定也藏着,说不出的委屈吧
耗尽半生青春
让我们在土壤里扎根、发芽
在长大的路上,把这句牵绊
越走,越远
如果当年,电话线能长进大山里
喇叭花可以做成听筒的话
或许我们不必练习
就能喊出那一句——
妈妈
那本该是与生俱来,刻进骨子里的血脉呀
如今,我们用脚步丈量南方
与你当年遗落的脚印重叠
找寻你留下的方言
想拥抱你
映在老墙上,瘦小的影子
那实在是太冒犯了
我又该用什么笔墨,描摹你的容颜
写你坐在门前
目送夕阳落在山沟里
月亮又从树梢头爬上来,你仍痴痴凝望
电话那头,一遍遍细碎的叮咛
把这一头的夜色,都捂热了
这一生的牵挂,你要什么时候
才肯停歇——
◎槐树
门口有两棵槐树
一棵长在空地里,一棵卧在水里
我们在树下,等风摇落槐花
花瓣落在网兜里,也落在水里
我们也笑了,水里的鸭子也笑了
后来
槐树老了,忘了花期
河水也弃了河床,去了更远的远方
我站在空地里,凝望那棵槐树
阿婆睡在山那边,凝望我
鸭子蹲在河床上,凝望干裂泥土
稀疏的羽毛,与槐树重叠
我们相互凝望,竟分不清
究竟是谁——先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