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山水南坞,望族遗韵(散文)
江山市的南坞村,翠岭相环,水清林茂,一个家族在此繁衍生息近八百年,谱写了家族繁衍与村落发展的厚重篇章。
如今,人们走进南坞古村,往往被它的“一山两水、一脉两祠、一村两井、一寺两塔”所吸引。
南坞村坐落在浙江、江西的交界处,西靠上饶玉山县,南临上饶广丰区。
尽管南坞村四面环山,但紧邻它东侧的山岭,似乎更加神奇。它南、北的两条溪流,其中南溪流向江西,汇入了信江,最后入了长江;北溪则在浙江内流淌而入了钱塘江。好似南坞村一手牵着江西的血脉之源,一手抱着浙江的扎根之地,此即南坞村的“一山两水”,含着温婉与牵挂。
这里居住的是杨姓人家。相传,南坞杨氏始迁祖杨尹中,是江西玉山杨秀坞人,农历三月初三是他的生辰。他为南宋理宗端平二年进士,官至监察御史。晚年迁居南峰(今南坞)。
杨尹中出身官宦世家。他的高祖、曾祖分别官至县尉、教谕。祖父杨德为南宋绍兴二十九年进士,官至瓯宁县令。父亲杨义以荐入仕,官至光泽县令。南坞杨氏尊东汉时的太尉、“四知先生”杨震为远祖。
他们继承家族的清正门风与诗书传统,崇文重学,耕读传家,后裔中进士、举人者代不乏人,官至御史、京府尹、知县等,到明朝已是当地的一个兴盛家族。时任明代南京刑部尚书的江山清漾人毛恺,为南坞杨氏题词“江阳望族”。
不知是因为地理的风水讲究,还是对祖居地江西的深情回望,村子的格局总体座东北朝西南。
这个家族元朝时在村中央的那口八角井前,建了杨氏宗祠,现称为“内祠”。
南坞村肇基百年后,南坞杨氏五世祖杨林娶正室和侧室,各生两子。居住在村里的正室后裔歧视侧室的后裔,激起侧室后裔的不满。后来侧室后裔更加兴旺,便集资在村南修建祠堂,这就有了南坞杨氏的“外祠”,并在其东南角也挖了口八角井。
如此,就是南坞古村的“一脉两祠”“一村两井”。现今,当我们前来寻访南坞古村时,它们是最受关注的。
我那天来到南坞,将车停在“外祠”南侧的广场上,被“外祠”的规模恢宏、雕饰繁复精美所震撼。
站在这座祠堂前,其“五凤楼”式的门楼飞檐层叠,如凤鸟振翅欲飞。“大宗祠”匾额四周牛腿、梁枋、梁托等精雕细刻,“双龙戏珠”“爵禄封侯”“喜上眉梢”“松鹤延年”等雕饰十分精美,斗拱也很精致。尤其那牛腿上刻的一对狮子,分别衔着仙草和灵芝,极为少见。
这座始建于明嘉靖年间的祠堂,面阔七开间,左侧还有建于清代的文昌阁。走进祠堂,中轴线上是门厅、享堂、寝堂三进,天井侧有二层阁楼,享堂两侧有耳房。门厅后面是戏台,其顶部是天花式八角藻井。戏台与享堂间的天井很大,祠堂内显得相当敞亮。此天井四周享堂、戏台和阁楼顶部是歇山顶,各有一对飞檐凌空挑出,划出优美的弧线。
享堂气派庄严,五柱九檩,梁肥柱粗,上面的雕饰与彩绘繁复而考究,历经岁月仍可见其精工。享堂的侧墙是五叠垛的马头墙,好似五匹并辔的烈马昂首向天,随时会腾云而去。
寝堂前的天井里,两株桂花树郁郁葱葱,与庄严的寝堂互为映衬。
祠堂内悬挂多块匾额,如“清白传家”“斯文在望”等。“清白传家”承续四知先生杨震的立身风范,像是一面道德图腾,告诫族人廉洁与正直。厅堂的所有立柱上都挂着楹联,文辞典雅,无声地诉说着家族的荣耀与训诫。
有数位老年村民在享堂内打牌,大概是见惯了外人来此参观,我在里面上上下下参观了许久,他们一点也不为所动,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牌局。他们的悠闲和淡定,让我这个匆匆的闯入者,觉得自己过于急切与功利,有点不合时宜。
我走出外祠,在村巷里逛时,天空下起了雨。来到村中央的内祠,一边躲雨,一边欣赏这座更加古老的宗祠。
这座宗祠的门楼是牌坊式的,四柱三门五层楼。匾额处刻“理学名宗”四字,笔力端方,体现了杨氏家族崇儒重道的家风。
门楼正反面都饰以高浮雕的砖雕。虽然砖雕有些损坏,尤其是人物的头部都被凿去,但从尚存的雕刻,仍能辨识亭阁船帆、花鸟瑞兽与人物故事,纹饰层层叠叠,线条繁密而不杂乱,富有层次感和韵律美。门前立四对旗杆,杆端置斗,褪色的彩幡在风中轻晃,好似仍在对每一个路过的人,低语着这个家族“学而优则仕”的往昔。
内祠没有外祠规模大,仅三开间,但有四进。进入门楼后是前院,然后是门厅、过厅、享堂、寝堂,过厅两侧是天井。内祠的厅堂地面嵌着大方砖,上面的梁柱间也是相当精美和丰富的木雕。
南坞杨氏的内祠与外祠,被共同核定为全国文物保护单位。
我在内祠里呆了许久,雨一直下个不停,只好撑伞冒雨走出内祠,继续在村巷中游览。
内祠前的这口八角古井,井水充盈,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弋。一汪幽蓝的水,原本如古铜镜,却被一滴滴雨漾开细碎的涟漪。
这口井早于内祠,定是南坞杨氏先人所开凿,但随着时光流转、代代演绎,它被赋予了一抹传奇的色彩。
说是很久以前,这一带严重缺水,老百姓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挑水。一年夏天,“八仙”路过此地,到处找不到水喝,一位好心的老大娘捧出一碗水,让这几位远道来的客人解渴。神仙们被感动,便帮村人找到水源,然后铁拐李遂以拐杖轻点地面,泉水便喷涌而出。后人为纪念八位神仙恩德,将其建成八个角,其中八块石板上雕刻有八仙的像。
这显然只是个美好的传说,但也寄托了世代村民对水源的感恩,对善行的颂扬。尤其这井水,清澈甘甜,且旱不涸、涝不溢,是一口名井,旧时被誉为“江山四绝”,当地有民谣:“新塘边米糕礼贤饼,官溪祠堂南坞井。”
从八角井所在的小广场往西的一条巷子走去,可见一座贞节牌坊。它四柱三门三层楼,始建于清嘉庆三年,为纪念王氏绸姑。
她十七岁时嫁入南坞村,可婚后十月丈夫亡故。她无子嗣,终生守节。过继一位七岁侄子为子,尽心养育。小姑子生病五年,她悉心照料。她守节三十八年时,奉旨建此坊旌表,牌坊上刻“清标彤管”。“清标”指清白的操守,“彤管”指记载功德的史笔,所以“清标彤管”意即:这种清白的节操,值得被官方史笔郑重记录。
这座牌坊,记录了一位普通女性不平凡的生命轨迹。在历史给予她的有限选择中,她活出了属于自己的守护与尊严。
在内祠东侧的一条小巷里,两座古宅并排而立,其中右侧的是杨元通旧宅。
我跨进门槛后才猛然发现,一位老人坐在前厅的门后暗处,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立即问她是否可以看看?她很热情地说可以,并问我哪里人,吃饭了没有?
这座旧宅建于清末,两进一天井,面阔五间,前、后厅为阁楼式,双层檐瓦面,天井两侧为厢房。宅内尽显原木的质朴,木柱历经岁月,肌理斑驳沧桑。最显眼的是楼上楼下的窗格拼花,有回纹、万字纹、拐子纹等,在朴素中透着一种严谨而绵延的美感。天井里盆栽黄杨木一株、实心竹一盆,让这座沉静的古建筑,散发几分鲜活的生机。
天井的瓦檐上滴下的雨水,掉在苔藓斑驳的天井石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滴嗒声,如时光的秒针,不紧不慢地敲碎老屋的静谧。
告别老屋与老人,我随意地在村巷中逛着,逛到某些死胡同的小巷,那就回头,不急不赶,尽情地享受古村幽巷中的慢时光。
有一条巷子特别窄,左右两堵房墙,一堵是青砖墙,一堵是泥土墙,仅可一人通过。仰头看天空,两侧墙檐夹缝间仅露一线天光,便是南坞古村的“一线天”。
往南出村后,继续向西南走约一公里,在林茂竹翠的玉峡山中,有座寺庙——峡山寺,坐落于江山与广丰交界之处,这是南坞村人的又一处重要的精神寄托与祭祀地。
相传,村人为了祭祀始迁祖,建了这座寺庙,并在三月初三——杨尹中生辰日,在这里举行盛大祭祀活动。
三月三祭祀会,是南坞村的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现今演变成了庙会,主要在外祠侧的广场进行,那里足以容纳往来人流与各类活动。
在三月初三那天,杨氏子孙身着传统黄衫,组成祭祀方阵,祭拜祖宗,迎祖巡游。在村巷里巡游时,有的舞龙,有的抬轿,有的举彩旗,沿途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各家各户迎接巡游队伍。而在活动主场地,还有“非遗文化展示”“民俗文化表演”“农特产品展销”等内容,热热闹闹,精彩纷呈,吸引了附近村的村民和外地游客前来观看。
在玉峡山上,还矗立着两座石塔,与寺庙遥相呼应,这就是南坞村的“一寺两塔”。
平日里的南坞村,和诸多古村落一样,静谧清幽。老祠堂、峡山寺和双塔,都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在这山清水秀、景色如画的乡村,守着一个家族的绵长历史和淡淡乡愁。那两口古井,一似明镜,一若幽潭,映照着族人取水浣衣、饮用的日常,更像是外出村人心中永不干涸的故园印记。
我回到车里,雨还在细细密密地打落在车玻璃上。我没有立即离开,透过挂着雨水的窗户,凝望翘角飞檐、粉墙黛瓦的外祠,南坞村如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在脑海中铺展。八百年的光阴,最终都沉淀成了这片屋檐下的寻常与安宁。车缓缓开动,雨依旧,南坞也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