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世，皆是空间的奔赴与退守
　　
　　 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争来争去，说到底，都在争两个字：空间。
　　 空间从来不是单单一间屋、一方院落这么简单。往远了说，是浩瀚的宇宙太空——各国研发航天技术、搭建空间站，向星海深处探索，都是为自己的文明抢占更广阔的生存疆域。落到大地，是国家之间的疆域政治空间，国与国彼此制衡博弈，守着边界寸土不让；是各行各业里团体的生存空间，彼此周旋角逐，都想多占一分资源、多握一分主动权。再往近处看，是经济空间、社会空间、组织空间，小到邻里相处的分寸、家人相伴的距离，人人都在创建、维系、守护属于自己的那一方方寸天地。
　　 人活着，本质就是拼尽全力，争取一份能自己做主的活动空间。这份空间，有看得见的物理居所，有安放情绪的精神天地，还有让日子过得舒心自在的生活底气。
　　 我们最初的空间，是母亲肚子里那方寸之地。那时被全然护着，隔绝所有风雨，却半点自主都没有，一举一动都身不由己。等到呱呱坠地，才算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年幼时，我们的空间囿于父母的臂膀和家门，吃喝冷暖有人照料，一言一行被长辈管束。这空间虽小，却安稳踏实，不用操心世事纷扰，只管安心长大。
　　 慢慢长大，脚步越走越远，人生的空间也一点点拓宽。走进校园，有了同窗相伴的成长空间；踏入社会，独自闯荡谋生，一点点挣脱年少的束缚，在风雨里攒下底气，把自己的人生天地越拓越宽。后来成家立业，建起属于自己的小家，这便是半生奔波换来的专属空间。在这里，作息自己定，口味自己选，不用迁就任何人，自在又安稳。我们守着这份烟火，养育儿女，扛起责任，看着孩子慢慢长大，一步步走出家门，搭建属于他们自己的新空间。往日热热闹闹的家渐渐冷清，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空间，也悄悄缩了回去。
　　 人到老了，才最懂一方自主空间有多珍贵。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哪怕墙面陈旧、家具简陋，却是心里最踏实的归处。一辈子的习惯不用改，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什么时候歇息就什么时候歇息，这份自在，再多荣华都换不来。可很多人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只能辗转在子女家里轮流养老。几家子女轮流照看，一家住上数月，就要收拾行李搬家。儿女的家再好，也是后辈的主场，从来不是自己的天地。作息要顺着晚辈，饮食要将就家人，一辈子的老习惯、老年人的生活气息，都显得格格不入。哪怕子女孝顺，心里也难免拘谨，看似有屋檐栖身，实则早已没了属于自己的空间。
　　 更让人唏嘘的是彻底失能之后的光景。有的老人动弹不得，终日卧床，甚至被束缚在床榻上无法起身。吃喝全靠旁人投喂，餐具单独标记，一举一动都由别人掌控。这样的日子，哪里还有半分体面？和被圈养起来又有什么区别？就算住进养老院，也算不上真正的自主空间。统一的规矩、固定的作息，一言一行都要按着院里的要求来，私人的方寸之地被压到最小，喜怒哀乐都没法随心舒展，不过是被动度日罢了。
　　 其实世间所有组织，本质都是一种约束。一个人若是加入七八个组织，每个组织都规定一周固定一天必须参与活动，那这一生的时间空间，就会被彻底占满，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闲。加入的组织越多，要遵守的规矩就越多，身上的束缚就越重，个人的自由空间也就越来越小。
　　 可人心各有盘算：有人加入组织，是心甘情愿被约束、被管理；也有人一心借着组织的平台，去换取更大的权力空间，想着去管理别人、掌控他人。说白了，这就是一场空间的交换——甘愿让渡自己的时间自由、私人空间，接受组织的纪律约束，用这份小小的牺牲，去换取政治身份，再借着政治空间，兑换能管事、能支配他人的行政空间。普通人加入组织是失去自由，心思活络的人加入组织，却是借着平台放大自己的掌控空间，说到底，都是为了争夺更有利的立身之地。
　　 往深了说，就连文字思想，也有专属的空间。想起特殊的岁月里，读书的少年本该学着写记叙文、写小说，描摹人情冷暖、世间百态。可那时日日写的都是批判文、驳论文，写故事的本事慢慢生疏，辩驳立论的本事倒是人人都练就一身。当时举国批判各类论调，“黑六论”人人熟知，“今不如昔”的说法，还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趣事。
　　 有不识字的老人，听不懂文绉绉的词义，凭着字音听成“金不如锡”，上台就认真辩驳：“金戒指小小一枚就价值不菲，锡茶壶偌大一个才值几文，怎么能说金不如锡？”还有人一心跟着发言表态，想要印证当下日子越来越好，拿建国初期、困难年月的清贫日子作对比，却分不清语境里的“昔”是指代旧社会，弄错了时间边界，闹了好心说错话的乌龙。那时候写驳论也有固定章法，不用长篇大论，两三个事例佐证观点就算合格。所有人的表达口径都被框定，思想空间被牢牢束缚，人人都在既定的框架里发声，难有随心抒发的余地。
　　 人的一生，本就是一场空间的奔赴与退守。年少时向外闯荡，拼命拓宽自己的天地；中年时守住小家，护住身边人的安稳；暮年时步步退守，曾经广阔的天地，最后可能只剩一方小小的床榻。我们争宇宙的疆域、争国家的边界、争谋生的资源、争立身的权力，到最后才明白，人这一生所求的从来不是多大的风光，不过是老来能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作息随心，身心自在，身有栖处，心有归处。
　　 有自主的空间，才有体面，才有自由，才算真正活成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