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死不瞑目(小说)
一
成林走在地埂上,望着满眼麦黄,跟回来探亲的侄儿龚新远说:“又一茬麦快收了,阳阳的媳妇还没影呢,唉!”他努力嘬了一口香烟,嘴里吐出的烟雾顺风飘散。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空洞涣散。
远方是山脉,从西到东绵延不断。山峰上的积雪终年不化,成林和村里人从小望到老,望着望着,就有了变化。小时候看见的雪山高大,有一股寒冷之气逼迫。看着看着,雪山就矮了。有人说,人一长高,眼光不一样了。成林一直没弄明白怎么个眼光不一样,能把雪山矮下去。
“不是说谈好了吗,咋……”龚新远的话没往下说。
“别提了。谈了不止一个,都是谈两天就没信儿了。不是他看不上,就是人家看不上,白花了不少钱。”
成林肖羊,翻年虚岁就是古来稀。乡下习惯,老人到了节痕上都得往上虚一虚。女儿说明年就过七十大寿,其实只能数到六十九,周岁才六十八。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避讳九。九是天子之数,还是说一般人气数太小迈不过这个大坎而要躲避?自个儿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到这个岁数儿子还讨不到媳妇,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晚上躺在被窝里,左思右想的,都是儿子,以及满大街的女孩子。他捉摸不透的事情越来越多。他如花似玉的两个女儿好似也没怎么挑剔就嫁了,现在过得都很好。想到女儿,心底的寒凉缓过些来,身上也有了暖意。
大女儿玲珑聪慧,在市里学了电脑设计,跟一家装修公司实习后留下搞设计,慢慢地跟同事小伙子有了感情。小伙子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再无姊妹,条件不是很好。丫头看中了小伙子的踏实肯干,为人随和,非嫁不可。二女儿一副运动健将的身材,经人介绍给市钢铁厂职工家庭,一见钟情。轮到儿子麻烦就来了。
这个儿子本来就是个麻烦。两个女儿之后再要他,已经是超计划生育。老婆偷偷跑回娘家生下,干等着让乡上罚了300块钱。198几年的300块钱是个什么概念?种14亩地一年收入千把块,除去农药化肥水费,也就落个一二百块。当然,这已经比生产队时好多了。虽然儿子的出生让两年辛劳打了水漂,却着实让全家人兴奋了好久。尤其是老妈,怀里掏出小布包找出钥匙打开大木箱,从箱子底下翻出包袱找出一个银锁,拴在娃娃粉嘟嘟的脖子上,脸上露出比任何人都幸福的表情:“值,传香火的生出来,花一千块都值。”快6岁的大丫头听完奶奶的话,明显感觉到了某种冷落,当即走出了街门。
明明知道娇惯的孩子不成器,但对这个好不容易得到的儿子,全家人还是百般呵护。两个姐姐自然不敢对小弟弟有丝毫磕撞,弟弟耍横,她们只有忍受的份儿。弟弟实在不像话的时候,姐姐把他带到奶奶爹妈看不到的角落朝屁股上揍几下。弟弟回家一告状,两个女儿免不了遭受皮肉之苦。乡村人家,管教儿女动手比动口方便得多。好在乡下条件有限,对儿子的宠爱还没到“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地步。
即便如此,这个全家手心里捧着的宝也养成了不少坏毛病。比如懒惰。上学时不想做作业,闹着让姐姐帮他。假期里不想干活,躺在床上不起来,饭做好还得让妈妈喊几回才上桌。手机是个坏东西,里边有了小企鹅跟人聊天的东西和游戏后,更是把他的魂勾走了。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只好托城里的叔叔帮着联系进了钢企办的技校。一年一万多的费用虽高,却有一纸毕业后当工人的好处。三万啊,这就等于买了个走出乡村的身份吧。
值吗?他奶奶还说值。
“你就一个儿子,辛辛苦苦攒的钱不给他花谁花?”好在两个丫头去了学校,要是让她们听到,该有多委屈。两个姑娘先后成家,轮到儿子找媳妇。邻里亲戚都说容易。“你们这个条件好着呢。两个姐姐照顾着弟弟,就一个儿子,经济上不存在问题,房子都给买好了,将来也没负担。等着抱孙子吧。”成林听了这话,觉得兴奋。现在找对象首要看经济条件,自家条件不算很好,但找个门当户对的应当差不离。那时候他哪里知道,高兴得太早确实是离谱的事情。儿子的对象,一找竟然超越“八年抗战”。
不成总是有理由的。
一个太胖。
“胖一点富态,有什么不好。人家父母都有养老金,家里就一个独生女儿,条件比咱家好多了。”二姐托人介绍的,不厌其烦给弟弟做工作。
“那么胖,走出去不得让人笑话。”高挑的阳阳弹着烟灰,坚持自己的标准。
“找对象是过日子的,不是让人看的。”
“那也不行。再说她还长得黑。”阳阳还是个外形至上者。
“这一个行吧。长得白,个头也般配。”大姐托人说的,见了一面就再不去见。
“不,她上来就管我。叫我不抽烟,不玩游戏。请她吃饭,她带两个闺蜜来。一下子花了一千多。一看就不是个诚心谈对象的。看得出来,这人心肠不好。”
“哦,是这样啊。如果像你说的,还真是有问题。别急,姐姐再托人找。”
“算了,别费那么大劲了。现在不到时候,等我玩好了,想找了,自然就找到了。”阳阳一副笃定的神情,全然没把全家人的着急当回事。
再一个,女方不愿意,嫌阳阳见了没什么话,就跟手机亲密。还有一个,则是嫌他经常上夜班。找对象就是相互翻捡,你看他的侧面,人看你的背面,尽可能把隐患消除在牵手之前。总之,阳阳的相亲事业极其艰难,长的一个多月,短的一顿饭结束。成林的那个愁啊,硬被儿子相亲的毫无结果在本来瘦削的脸上叠加了若干道深刻的皱纹。
他想尽所有能想到的方式来帮助儿子完成终身大事。他和老伴把地种上就跑到城里,住在儿子身边看着他每天的起居,提醒儿子注意形象。闲下来小区内外各处游荡,见到人就聊孩子的事情,推销儿子。还别说,真让他们老两口遇到个着急嫁姑娘的父母,一聊,还是老乡。年龄相当,家境相当,长相也对路。互换了两个年轻人的电话,成林还给儿子一千块钱,叫他带着姑娘吃饭,好好谈谈。
结果当然还跟以前一样。姑娘说她受过伤害,现在还不想成家,只是应付父母。
“不想成家你答应见面干什么,什么人嘛。”成林气得想去找那对夫妇,被老伴拦下来:“现在孩子的心事老人哪能知道。”
一想,还真是。谁知道自家儿子去见女孩到底是什么表现,说的是什么呢。
成林失望地看着儿子,心想这辈子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儿子的媳妇就找不合适。郁闷之下,跟老伴商量,去D城大女儿的装潢公司帮忙去了。
D城几年,成林慢慢也想开了些。儿大不由爹娘,不像自己那个时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了再说其他。现在的男孩女孩,哪个也不由父母,只由着他们自己。千里婚姻一线牵。还是看老天的吧。老天让他成家就成家,让他打光棍也没办法。
心结一放开,容光就焕发。他回家浇水收获,邻居们都说他年轻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晚上躺下梦里还是烦心的事,早上起来第一个念头,还是儿子。
疫情来了,成林在防范了两年多后的最后时刻被感染。女儿一看父亲呼吸困难,连夜把父亲送进市医院。医院随即下达了病危通知。氧气面罩下的成林已经无法说话,眼眸里流露出不舍与绝望。儿子来了,成林拼命眨巴眼睛,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成林停止了呼吸,眼睛却像活着时,睁得大大的。穿好寿衣后大女儿边念叨边抚摸父亲的眼皮:“爸爸放心,阳阳的婚事我们一定为他办好。”好一会儿后,成林的眼睛终于微闭。
二
于福和成林隔河相望,不在一个村,却很熟悉,小时候都在沙河滩上放羊,没少在一起偷杏打架摸鸭蛋。听到成林去世,他非常悲痛:“他比我小好几岁,身体比我还好,却没躲过疫情,真是生死有命啊!”
旁边的人说:“那是你的活罪还没受够,人家却两手一摊,什么苦闷闲愁都不用管了。”
“还真是。”于福坐在电三轮上,思绪跑了好远好久,才回过神来。忽然之间,他忘了自己要去干嘛,为什么坐在这里。直到看到车厢里的废纸箱和镰刀绳索,才想起来是给圈里几只羊割草,顺便在垃圾箱里翻捡废品来的。“咳咳咳”,他毫无征兆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好一阵子才缓过一口气来。“这是过去下煤窑落下的病根,医生说是硒肺病,治不了。我们去乡上县里找,没人管。时间太久了啊,当时我才十来岁。”他跟回家探亲的龚新远说。龚新远问他背煤是咋样的,他告诉说那像个狗洞,人浑身精光只穿个裤衩子,用绳子拖着煤筐从窑底往上拉运。“为了吃一口饱饭,在那里干了小半年。什么防护都没有,煤尘全落进肺里了。”说着,红眼皮里泛起泪花。他跟龚新远的交情是当年一起在县物资库当民工,一个屋子里睡觉,一个杠子两头抬变压器。龚新远的父亲是村书记,干了一年,被送进工厂当了工人。现在退休了,听说还在单位混了个书记。果真是龙生龙,凤生凤。
龚新远朝他递了支香烟。于福认得,那是中华,一支几块钱,够买几袋盐的。“不了不了,我咳嗽成这样子,见别人抽烟都躲得远远。”
“咋样?儿子干吗呢,媳妇找好了吗?”龚新远把烟盒装进口袋。他也不抽烟,只是回到老家给邻居们递烟用的。因为在一个锅里吃了一年饭,所以非常熟悉。每回回来见了都要聊一阵子。说起来,于福找老婆的时候龚新远还是见证人。当年当民工的时候,同屋电焊工老马见于福将近三十还没找着老婆,介绍说老家亲戚家有个女子。记得于福跟马电焊去相亲,回来喜形于色。那是个行动迟缓反应很慢的女人,家人不嫌弃于福家里人口多,看准了他诚实能干吃苦。龚新远参加工作的第二年于福成家,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正常,大的女孩有点儿不对。十五六岁的时候还到处跑。龚新远记得,探亲回家她跑来看热闹,问些不着调的话,没有通常女孩子的矜持。后来听说远嫁。娘家羸弱,女儿就被婆家人歧视,男人打骂,跑了又被追回去,生了好几个娃娃。
“唉,送快递着呢。县城买了套小房子,就是媳妇找不下。想着有没有带孩子的寡妇也行,现在还没个头绪。唉!”短吁开始,长叹结束,是龚新远熟悉的话语体系。他怎么能不唉叹呢!把全部希望压在儿子身上,先是送进技校上了三年,被新疆八一钢厂招收,干了几年嫌离家太远,把在新疆置办的房子贱卖,回来没什么好干的,只能到县城送快递了。
为着儿子找媳妇,于福没少花钱。村上有个能人叫丁会,前几年因为拐卖人口被判了四年,刚刚放出来就到处招揽生意:“青海有女子,花两三万就能找过来。”于福,以及其他村组的好几家找儿媳“老大难”家庭纷纷响应。于福给了两万,丁会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保证给你找回个好儿媳。”丁会倒说话算数,只是找来的女人都不会说汉话,见面只是埋头吃饭,回去再无音信。丁会的答复是人家看不上。于福要钱,丁会露出本来面目:“我给你找来了,是人家看不上,我也没办法。”丁会用这种方法蒙骗的都是像于福这种弱势人家,既没权势,又没死缠烂打劲儿的弱势家庭。四组的周明本身中风落下残疾,儿子反应迟缓,也是花了两万落得两手空空。五组的老何就惨了,先后花了七八万,也找了个寂寞。有人议论丁会:“他是看人下菜碟。周明于福都没什么钱,骗两万是极限,再多恐怕会出人命。老何有钱,七八万也不至于走极端。”
于福喘着粗气,一五一十地把遭遇的事向龚新远说了一遍,好似跟他一说,事情都能解决。龚新远听罢叹息:“还得你儿子有出息才行啊!”于福附和:“就是呢。这个怂儿子,别的没学下,就能送个快递。不过听说一月能挣六七千呢。”龚新远说:“收入可以,要是省着点,也能攒点钱。”
“唉,他抽烟,还喝点子酒,也没攒着个啥。”一辈人有一辈人的生活。于福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你的责任尽到就行了,儿子的事情还得靠他自己。他不努力,你一个老农民能有啥办法。别太忧愁了,还是自己多保重。身体感觉不好就到医院去检查住院。”除了劝慰,龚新远也没啥能做的。有时候准备一桶油,一箱牛奶,或者把家里收拾出来的废旧用品装到他的电三轮上,其他真没啥好帮的。于福跟干活还能行的老伴把大部分承包田租给侄儿,自己留下三四亩地种些口粮。每月两个人三四百元的养老金,吃饭没问题。
成林离开的第二年冬天,于福搬到城里住了一个取暖季。住在城里才知道,取暖可以不用烧柴冒烟,不用闻柴烟气。清明前半月回乡下准备种地,家里还冷,又把铁炕烧着。当夜就被柴烟熏得咳嗽了一晚上,第二天觉得不对,喘不上气来。老伴把儿子于国叫回来送到医院,老于眼睛鼓凸,脸色铁青,没了气息。医生检查一番,告诉于国说:“快拉回家去吧,人都快凉了,再不穿老衣就穿不进去了。”
棺材是早做好的。于国叫来几个堂兄弟,把于福放进棺材,请来村里的高工吹吹打打。第三天埋葬前正式入殓,高工把于国喊到跟前说,你给你爹说:“我要努力工作,找个老婆。你不说,你爹的眼睛闭不上。”于国扔了烟头使劲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念叨:“爹,你放心地走,我会照顾好妈,好好工作挣钱,找个老婆。”年逾花甲的老高工手下衬块手帕,缓缓抚摸了会儿于福眼皮,说:“好了。”就把盖着的帕子铺平,用旧衣服加高粱草把尸首固定于棺材中,推上盖板,拿起斧子钉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