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那桐、那花、那旧程(散文)
暮春,暖风拂面,一缕缕清浅幽淡,漫在风里,若有若无。在这个季节里,牵引我驻足凝眸的一定是那梧桐倩影。如今,只有在乡间田野才盛放的优雅紫香。
这季节,抬眼望去,一树树梧桐繁花垂垂,串串淡紫色花序悬于疏疏的枝头,形如倒挂的玲珑喇叭。又似串串紫色风铃,在风中轻曳。每朵花,乳白为底,紫晕浅浅。远远望去如烟霞轻染,素雅清寂的如水墨画。我最喜欢站在树下细细观赏:伶俐的紫花隐于初长的小小心形碧叶中,好像紫莲浮在绿萍上,幽姿内敛,不喧不闹,煞是让人喜欢。
小时候,住在乡下,土院子里两棵梧桐参天而立,枝桠交错,几乎遮盖了大半个院落。
现在想来,那两棵梧桐,藏着我整段清贫却温热的童年。
小时候,总觉得桐花是有灵性的。她总是在我想念紫色的时候。一串串紫花一骨碌一骨碌的,扫着青瓦房檐垂落。特别是那香气清甜优雅。我总想摘下它纤细的花柄,贪婪的吮吸花芯里藏着的蜜。那丝丝甜蜜,滋润着粗茶淡饭的味蕾,慰藉者清苦的童年。我最喜欢看桐花,它的花底座如莲台,错落别致。
小时候没有项链,妈妈取来纳鞋底的粗线与大针,细细串起一枚枚土黄花台,为我挽成简单的莲台项链。戴上这样别致的项链,别提有多高兴呢。我们小伙伴之间也互相学着做,结果每一个人脖子上都戴着这样一串特别的项链。
月光清亮的春夜,土院子里树影婆娑。我们玩的满身是汗,累得眼睛惺忪。尽管妈妈再三催促:太晚啦,别玩啦,明天还要上学!听不见,听不见,我们全然不顾。就着月光,在磨得光亮的砖硷子上玩拿石子,在桐树下闻着花香跳皮筋,对着一遍又一遍启发我们睡觉的妈妈讨价还价:最后三遍,最后两遍,最后一遍。偶尔不知道谁的莲台花项链落地,有人一声惊呼:有蛇!大家四散逃开,便引得满院欢笑。
我最喜欢的是夏天的梧桐树,阔大的叶片像撑开的巨掌,差不多覆护整座小院。土院子里,梧桐树下的泥土松软潮湿。经年累月,树下土层里不知道蛰伏了多少知了,反正地面上钻出的洞一年比一年多。那时并不知道,地层深处潜藏的竟是夏天枝头上的歌者。只是对着这小小的洞,充满无限遐想,觉得里头藏着不知名的蜘蛛、蜈蚣、虫子……说不定哪刻就会“倏”的飞出来。后来,爸爸在树下取土,当挖到很深的土层时,竟挖出一些类似蚕蛹的幼虫。村里有经验的老人说那是知了猴,就是知了的幼虫,营养丰富可以吃。乡村清贫,夏日里难得的一口肉,但家人不忍荼毒,从没想过要拿它们改善生活。
夏天的夜晚,梧桐高枝上蝉被热得鸣声四起,特别是白晃晃的月亮升起时,这些小东西叫得更起劲啦,像在开一场劲爆的乡村演唱会。等凉风,等啊等,树叶连动都不动,没办法,热得睡不着。于是,我和姐姐握着手电,蹲在桐树下,探着洞口细细探寻。等啊等,夜渐渐深喽。幸运的话,偶有小知了猴破土而出,粘着泥土的萌样,令人忍俊不禁。看着它们悠悠晃晃,看着它们螨跚上树,渐渐长出青绿的嫩翅,是那么有趣。别小看,他们爬得可快啦,渐渐我们够不着啦,就沿着小凳,顺着梧桐树干望上去,就等着它们长出翠绿的小翅膀。有时太晚,实在熬不住。只好捡上它们金黄的蝉蜕,放进罐头瓶,攒着,攒着,只等着收药材的来买。
一场秋风,一场寒霜。院中的梧桐满树飘满黄叶,好像穿着片片土黄铠甲的勇士。可怜秋风太劲,有时用不了一晚,大概只需一个小时的厮杀,这些勇士就被解甲。我作业还没写完,院中就铺遍残叶,枯黄堆叠。我隔着窗,看着空中,大叶纷纷扬扬,要多萧条有多萧条,弄得你不悲秋都不行啊!
更让人厌烦的是一遍一遍清扫落叶,早上扫、中午扫,不扫,踩的碎叶弄得院孑、屋里脏!还必须加班加点把一堆堆叶子捆成包袱,冬天烧火;这个季节爸爸常在桐树下和泥制煤坯,我与姐姐去打麦场背回麦壳,掺进煤泥之中。麦芒为骨,煤坯坚硬结实,就像那时的日子,粗糙却坚韧。
那时只觉这落叶太劳扰人,也不曾想什么落叶归根的深刻含义,大概爸爸有过这样的感慨,只是我们没有留心记。他们默默接受生活的寒霜雨雪,以高涨的生活热情和智慧稀释了所有的苦涩,为家人撑起一片安宁。原来清苦岁月,只要步步踏实,也别有韵味。
冬天风大,最怕的是寒风吹断残枝、枯枝掉落。不过下雪的时候满树琼枝,也有几分清冽的美感。但最令我向往的是年节梧桐树下土坯灶台不息的烟火。
待客时,梧桐叶子一抱一抱地使劲烧火,梧桐树枝一抱一抱地使劲填柴。远近的老亲旧友,今天你赶着驴车拉着自家磨坊的豆腐来啦;明儿他开着拖拉机拉着自家榨的菜油来啦;有的相约一天,拿着自家杀的猪肉也来啦……迎来送往,家里堪比赶大集。这波客人还没送走,那波就又续上来。
这个时候,家里的桌椅板凳是不够用的。赶紧的,赶紧的,前巷奶奶家借来碗碟、前巷爷爷家又拿来小桌、板凳,跑得我小腿肚子都疼。开席了,自家酿的米酒端起来啦,也别说什么饮料啦,红枣酒、柿子醋都可饮,就是一杯白开水,喝着也觉得甜。木椽头馍暄软喷香,蒸肉白菜、萝卜粉条包子、清汤馄饨,轮番上桌。都是老亲戚不需要什么客套,稀罕的就是那股热帖子劲;也不在于吃什么,一碟蒜蓉、生嚼青椒,只要能坐在一起拉拉话就是打心底的酣畅。就这样让万般烟火暖意,在梧桐树下欢跃翻腾。
眼前春深,乡间桐花又开,暗香浮动。如今,父母垂老,我也鬓染微霜。院内再无梧桐,但所幸的是一家人还能守着这座小院,晨昏相伴。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那树清桐、那季繁花、那程旧岁,渐渐远去成剪影,但那些梧桐树下的清贫、温暖、还有那份坚韧与坦然,都将酿成酒流淌成诗,在时光里久久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