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月亮之下(散文)
一
月儿圆圆的,晶晶莹莹的,如白莲花开在天上,漾在水中,美妙极了。
这般月色惹人沉醉,忍不住心生贪恋,索性趁着融融月色出去走走。
内湖公园的林荫道上,月光穿过浓密树叶,一丝丝,一条条,一朵朵,匍匐下来,泡软着每一片叶,每一块石头,世间万物都被月色浸得柔软温润。我的心也跟着安然舒展,轻盈愉悦,恨不能化为蝴蝶,起舞着亲吻每一株树,每一片叶,每一朵花。
这样的月色,我是乐意多走些路的。我愿意和月光一起走进林子的深处,听夜莺歌唱。有昆虫把歌声递来,我分不清是蚱蜢轻吟,还是蛐蛐浅唱。一只飞蛾披一身月光飞翔,舞动的翅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好似在为夜色献上华彩。是的,满园子的月光、草木、昆虫竞相弄出响动——唧唧,瞿瞿,咯咯,咕咕。这些响动,仿佛是点燃激情的火苗,把天地搅得欢畅,搅得热烈,搅得灿烂,也把我的心搅出别样的愉悦,我感觉我到了另一个世界。我突然感觉月亮不仅有声音,还有味道。这种味道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
哦,有月亮的晚上,石头是幸福的,树是幸福的,花是幸福的,昆虫夜莺和人们都是幸福的。
二
两个女人走过我身边,边走边聊。一个女人说,“上个礼拜到吉水乡下采了几筐竹笋,做了两坛酸笋,你要点不?”另一个女人说,“不要不要,我晒了笋干。你做那么多酸笋做什么?”“不是我吃,是我家那个吃,他最喜欢吃酸笋,酸笋炒肉、酸笋煮鱼、酸笋泡粉,怎么搞他都喜欢吃。”那个说,“也是,也是。我的儿子喜欢吃笋干烧肉。我给备了许多笋干。”这个就说,“里面再放些霉干菜、黄花菜、茶树菇,味道更好。”
她们走着,聊着,笑着。月光温柔相随,浅浅落满肩头,开出一朵一朵的“月亮花”来。原来世间最安稳的幸福,从不是轰轰烈烈,而是藏在一粥一饭、一朝一夕里的惦记与温柔。
听到这里,我恨不能马上跑去乡下,采上竹笋,照她们说的,做上酸笋,晒出笋干,炖一锅酸笋鱼,做一锅笋干红烧肉,铺一席人间烟火。
穿过林子,有一大片空地。月亮放肆了,把柔光成片成片地铺开,取之不竭的样子。这美好的夜色,怎可不起舞。有阿姨摆好音箱,放了《月亮之上》。几十个人列好队形,和着节拍跳起了广场舞。大捧的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铺在他们的脸上。他们大多数是银发老人,生活,也许避免不了苦难,不知是否有了月光的原因——是的,人们不能拒绝这么美好的夜色。他们的眼睛亮着,气色亮着,舞姿更亮着。我寻一方青石静静落座,让心和他们一起起舞。我偶尔抬眼遥望天边,月儿盈盈灵动,轻轻流转,似也伴着人间舞步,温柔摇曳,真个是温婉动人啊!
三
邂逅一个场景,很辛酸的,但也很感动,很温暖。
离广场舞300米的样子,有个工地。工地里用彩钢板搭着工棚。房檐低矮,谈不上门楣与窗户,望上去,灰扑扑一片。其中有一盏灯与天上的月儿遥遥相对。
我凑近了看。
门口摆着一张用胶合板做的简易桌子,一个50岁上下的胖女人坐在桌边吃饭。女人实在是太胖了!身上一圈一圈的赘肉。一个人怎么能胖成这样?怎么来描述她的胖呢?这一下子,我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样子说吧,剪下她一个裤脚的布料,足够给我缝一件宽松的长裙。再看她的脸。两个眼睛像两颗浅色的栗子,突在一张臃肿,呈潮红色的脸盘上。
工棚旁一方小小菜地,被打理得整整齐齐。茄子、苋菜、西红柿、空心菜长势喜人。黄瓜豆角的藤蔓绕架,黄花紫花在月色里静静舒展,温婉浅笑。墙角几株洛神花静静生长,枝干清浅,叶片葱茏,朴素中藏着满心生机。我心生欢喜,工地上能栽花,长得这么好,真是让人羡慕!素来爱花之人,心底必定藏着温柔,藏着热爱。我忍不住转头看一眼胖女人。月光轻洒,落在妇人眉眼之间,有着洛神花一样的温和恬淡,温润明丽。我顿时觉得她不那么胖了,反而生出几分柔软与甜蜜的感觉来。
女人往嘴里扒一口饭喊着“老头子快来吃饭”。她的男人出来,挽着袖子,一手端着一搪瓷杯水,一手拿了件外套。放了水杯,在女人身上披了外套。饭桌上,菜品很是简单,一盘茄子,一盘西红柿。男人在桌子底下取出一个酒瓶,往碗里斟酒。男人没急着喝,而是用筷子先往旁边女人的碗里送菜。女人赶紧接过,让他也趁热吃。男人喝一口酒,旁边女人把脸凑过去,也要尝一口。在昏黄的灯光下,皎洁的月光下,快乐地吃着,像吃着什么山珍海味。女人转头看见了我,向我投来微笑,问一句,吃了没?仿佛我们认识。她似乎注意到我在看墙根的洛神花,又说,进来看哇。男人也冲我笑了笑,操着半生的普通话邀请,进来看,没关系的。我就不客气地迈了进去。
我和女人聊开了。从她的口中得知,他们之前在乡下种地,供着一双儿女读书,在孩子读高中时,她患上了一种免疫系统的疾病,常年住院治疗,花去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她说,好在政策好,有贫困户低息贷款,让她的儿女不至于辍学,后来孩子考上了大学,又有大学生免息贷款。她说“考上大学”时,我在她的眼里捕捉到了一丝自豪的光。她还告诉我,因为常年吃激素类的药物,所以变得肥胖,也无法干活,走路就气喘,视力也不行,眼前像总有一团雾罩着。女人说这些时,并没有我们想像的那种沮丧,而是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平和,似乎在聊着吃饭穿衣一样平常的事。我问她,“这个病,现在是否还在吃激素?”她答,“是的,要吃,还要吃护肝护胃,降血压的药,一般三个月就要去医院体检一次。”我试着问,“那不是要一笔大开销。”说到开销,女人的眼光黯淡了一下,立马又舒缓了。她说现在孩子都出来了,有了工作,他们有了能力还贷款。三年前,男人领着她来到这个工地,老板人好,没安排他干重活,只是验收一下来料,更重要的是,老板还允许她住在这里,他工作之余可以照顾她。现在房地产不景气,工地停工了,老板还是没有辞退,让他照看工地,虽然工资不多,两千来块,但种些菜,养些鸡什么的,也够平时开销了。女人还说,得这个病,平时吃东西得少油,少盐,少辣,他是无辣不欢的人,可为了我,一日三餐随了我。女人说这话时,看向男人,满眼满眼的疼惜。男人笑了说,“我不吃辣没关系,主要是这个激素让她血压升高,血糖升高,让股骨头坏死。”男人说这些时,看了一下旁边的女人,眼里全是心疼与担忧。这一下子,我想到洛神花。“洛神花泡茶喝,可以降血压,抗氧化和改善消化的作用。”我透露此事。女人连忙接话了,“是的呀,他早年听别人说过,托朋友从福建带来种上,这已经种了好几年了,每年采花晒干,拿来泡水喝。”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旁边的搪瓷水杯,“呶,这就是洛神花泡的茶,哎呀,酸死了。”女人说这话时,看向男人,带着撒娇与嗔怪。
我听了他们的故事,为之动容。他们之所以令我动容,是因为他们半生风雨,一身疾苦,可他们从未消沉抱怨,彼此扶持,相依相守,向阳而生,于烟火清贫里,活出最动人的温柔与坦荡。再看月下的他们,他们身上似乎有了圣洁的光芒,绵长绵长的。
我离开他们,走在路上,抬头望月,月亮更加明亮了,似乎散发着慈悲的光芒。我刚离开那对夫妻,就想他们了,也想很多很多的人。他们从我的生命中一一走过,无论快乐的,还是伤感的,所有的相遇,都让我充满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