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孩子上大学以后，我的日程表从满满当当一下变得空落落的。不用奔忙着做早餐，不用踩着风火轮回家做晚餐，也不用挖空心思换着花样准备宵夜，更不用陪她一直熬到熄灯睡觉。从拧紧发条的忙碌状态，慢慢松懈下来。周末，当我浇完花、喂完龟、写完稿，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感到无所适从，只能坐在沙发上静静发呆。阳光穿过窗户，折射出乌龟那晃悠的斑驳身影。
　　 我拿起手机，想打发这无聊的时光。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两个字：留白。
　　 原来自己的生活，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需要“留白”的路口。从前总怕闲下来，怕一空下来就会思念泛滥，下意识里拼命用琐事填满日子。以为把生活填得密不透风，就不会有如潮的思念。
　　 学着去侍弄花花草草。种了三个月的郁金香，收获了期待的欣喜、花谢的惆怅。又在阳台上搭起花架，种满浅紫、橘黄、大红色的长寿花，长势喜人的串串，还有那已经长满花苞的栀子花。种花、赏花使我快乐，倒也坚持了下来。
　　 也曾尝试过做美食，打发闲暇时光。什么包子、饺子、蛋糕、油条、油饼，试了个遍。结果包子一上锅蒸就变成了开口笑，馒头像千年的黄泥，还硬梆梆的，想将就咽也难。饺子包成了花边，油条、油饼倒是受到了追捧，还有人闻图而动，上门试吃。
　　 不爱运动的我，也试着打破舒适圈。尝试了瑜珈、羽毛球，兴冲冲报了班。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羽毛球和球拍配备了专业级的，瑜伽服和袜子也配套了。忐忑和纠结中，硬着头皮各上了一次课。结果，去一次，痛一周。
　　 也曾尝试过写作，两天一篇，还乐在其中。偶尔吹吹口琴、笛子、葫芦丝，累了，便放下来。
　　 几番尝试下来，倒也有了取舍：瑜珈太疼、羽毛球太累，果断放弃。包子、馒头不是我的菜，不折腾了。可是，我丝毫没有因为这些而自责，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放弃”，而是自己在清理边界。找寻适合自己的路！
　　 我曾经以为，生活就是用事情来填满。不能有空档、不能有闲散，仿佛一闲下来，便是虚度，便是辜负。直到无意间搜到那首歌，才慢慢懂，人生不必太满，刚刚好的留白，才是最好的状态。
　　
　　 二
　　 当我点击搜索，屏幕上立即跳出好几首歌。但王菀之这一首的前奏一响，我就被抓住了。林夕的词像一串珠子一样滚出来：白日梦内白风光，将光阴停下。白受罪后白开心，将心瓣埋下。
　　 当我第一遍听到这首粤语歌，觉得真是写得奇奇怪怪。全是白字堆在一起，白风光、白受罪、白开心，像打翻了一杯牛奶。但有一句我听懂了：采菊东篱下，以退为进化。陶渊明的诗我当然知道。可放在这首歌里，它忽然有了新的意思：退，不是退缩，是退出那些不必要的追逐。
　　 我想起自己，瑜伽太疼就不练、羽毛球太累就不打、包子馒头做得太丑就不做。以前，我觉得自己这样是不够坚持，是对自己没有要求，现在看着这一句话，心里忽然一松。也许，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以退为进化。
　　 世人对留白这两个字的理解，多停留在表象。比如做PPT讲究留白，填太满不美观，四周必须留空，才能凸显中心的主题。而文章讲究留白，话不说尽，让读者自己去品、去悟，留有余地。放在生活中，留白是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允许自己发呆、闲散、放空，不必时时紧绷。是接纳自己的不完美，不用做到样样精通。轮到我自己，人生过半，我的留白，又该是什么模样呢？
　　
　　 三
　　 夜深人静时，我再听这首歌，更深的东西浮了上来。比如这一句：白石画下白开水，将色彩埋下。白袜踏乱白身影，将身躯除下。
　　 我在某个解读里看到过，这两句写的是放下：放下色彩、放下身体、放下那些困住你的东西。
　　 然而，最击中我的是那一句：将阴影留白，向透明进化。不是把阴影涂掉、盖住、消灭掉，而是“留白”。让它在那里，但不被它占据。像一幅水墨画，阴影处不是没有墨，是墨淡到几乎看不见，让光透过来。
　　 我想起那面月季墙。园林工人修剪花枝，剪掉枯枝败叶，那就是在把阴影留白。剪掉之后，花才能开得更好。
　　 这首歌的最后，留了一个问题：将心迹留白，世界纯洁吗？
　　 我反复听这一句。发现它是一个问句，并没有给出答案。我意识到，这就是留白。它不告诉我答案，却把空间留给我自己去思考。
　　 我的答案是：世界不一定更纯洁了，但我的心，确实干净了一些。
　　 我看着龟缸里的乌龟，它翘起深绿色的爪子，浮在水面上，享受着日光浴。它绝对不是在偷懒，它只是在“留白”。橙黄色的长寿花，有一些已经低头开始慢慢枯萎。而你仔细看去，花朵下面躲着一小戳新的花苞，嫩绿的花苞，身姿挺拔。它不是要谢幕，它只是在“留白”。
　　 耳边忽然又响起那句：画日画夜画青空，空虚不能画。是啊，空虚是画不出来的。你只能给它“留白”，让它自己过去。
　　 我们每个人终其一身都在为自己的人生“绣花边”。但最美的刺绣，不是将人生的画卷密密麻麻去织满，而是留一些恰到好处的留白。比如那一墙月季，藤蔓之间的缝隙，让花朵低垂含首更有层次。比如铁栏杆之间的缝隙，让枇杷穿墙而过，将一抹橙黄矗立枝头。
　　 人生过半，慢慢懂得：留白不是虚度光阴，而是放过自己。留白不是无所事事，而是与自己温柔和解。留一点空间给自己，留一份平和给心间，便是最好的生活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