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一颗草莓的温度(散文)
我第一次坐老刘的自行车去他家,那时他还是个小伙子。一头黑发,浓眉下一双大眼睛透着股精神劲儿。正是是人间四月天,他家的两个院子里,都是绿油油的草莓棵儿。红彤彤、白灿灿的草莓趴在垄帮上,令人垂涎欲滴。老刘说,你想吃草莓,自己到院里摘,管够吃。说心里话,长到十九岁,我第一回认识草莓。小刘把我带到草莓园后,出来挥舞斧子劈柴禾、杀鸡。我蹲下身,趁着婆婆没看到,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一口,甜中略带一点酸。吃了一颗,想吃第二颗,越吃越上瘾。我佯装系鞋带,弯下腰,摘了一颗又一颗,一趟草莓垄打扫完了,转过身扫荡第二趟。等老刘喊我吃饭,我的肚子吃饱了不说,打的饱嗝也散发着草莓的清香。
我觉得不好意思,一个未过门的媳妇,怪馋的,一旦传出去留下话柄,对父母也不合适。老刘倒是大气,吃就吃呗,我乐意。管别人怎么说,又没吃他们家的。
老刘很勤劳,我没嫁过去他家就有草莓冷棚,不是大棚。就是用竹胚子拱成一个冷棚,外面被一大块完整塑料包围着。冷棚的草莓接触的光照多,果实硬朗,适合短途运输。市场价格也不错,我对草莓是一见钟情,一吃难忘。不过,我没告诉老刘,这已经不是初尝草莓。有一回,我们屯子的任大叔,他在别处提溜一筐草莓回来,走在屯子那条土街,捏了一颗草莓吃了一大半,剩下的一点果肉和果蒂扔在地上,我瞅瞅四下无人,捡起草莓蒂儿塞嘴里,嚼出一股甘甜。这件事老刘至今不知,怕他取笑我。
进了刘家,我就和老刘一起起五更爬半夜,过日子,捯饬草莓。扣了两座温室草莓大棚,六个冷棚。实现了草莓自由,我俩一开始是骑自行车到处赶大集,蹲摊卖草莓。后来,蓉花山镇的草莓大棚生产形成一定规模,有果贩子登门收购。草莓现摘现装箱,一颗草莓真正带富了一方人。我们最早栽植的草莓品种:宝交,果实不小,自然成熟的话,很甘醇,含糖量很高。随着市场的需求,大家改栽种红颜草莓,就是丹东的99草莓,果实呈长圆锥形,色泽鲜红亮丽,甜酸适中且香气浓郁,果肉紧实耐储运,是国内高端草莓市场的代表品种。除了传统红果,市场上还有白色、粉色等特殊果色的品种,通常风味独特,适合猎奇或高端礼品市场。
我家是暖棚栽植丹东的99草莓,冷棚是老品种宝交果。宝交果不易运输,容易破损,但它有一个优势,是其它品种的草莓望尘莫及的,掀了塑料,整个暴露在阳光下,晒得裂口了,特别甘甜,汁水满溢,一吃一个不吱声。我与老刘南征北战,先从自行车起步,周围的集市,走遍了。蓉花山镇的德兴垓市场、仙人洞市场、马道口市场、步云山市场、长岭镇市场、太平岭街里、歇马山庄、庄河早市等等。不久,换了运输工具,买了一辆幸福一二五大摩托,一踩油门,屁股冒一串黑烟。草莓得早起摘,一人一只头灯,摘完了,小心翼翼摆在大筐内。就是那种月牙型的筐,盛得满满的,上边围一层保鲜膜,盖一块红布。在煤气罐上煲两碗鸡蛋洛水,一人一碗,喝了。踏着昨夜尚未褪去的星光,油门一踩,老刘说,抱紧我的腰。他不说,我也搂上了。土路坑坑洼洼,颠簸得很。每次赶集前,收看电视上的天气预报,有雨的话,就改道去庄河早市,如果批发价给的便宜,索性蹲摊售卖,卖不了便走街串巷吆喝,最迟一上午卖光。要是晴空万里,安心大胆驱车抵达某个农贸市场,小声和固定摊位的人说一说,行个方便,把草莓筐放下,等人多了,手一抖,一掀,鲜红鲜红的草莓,沾着晶莹的露珠,呈现在大众视野。人是个奇怪的物种,只要有一个人买草莓,就会聚拢来一群人。递上一颗草莓,这递过去的草莓也是有讲究的,必须找一个畸形果,它百分百的甜。尝过的人回头率蛮高,你三斤,他二斤,三大筐草莓,几袋烟的工夫,见了底。皆大欢喜,老刘一高兴,跑旁边的羊汤摊儿,坐下来,来一大海碗羊汤,两个锅盔饼。将锅盔饼揪一块一块,泡在羊汤里,尽情享用。骑摩托车不敢喝酒,不然,酌三两老白干,小饮几杯,十分惬意舒坦。
草莓在生长中期的时候,经常容易得白粉病,控制不住的话,烂果情况十分严重。为这事儿,我们坐庄河到东港的大客车,去东港的草莓大户那里取经。丹东地区是99草莓产地,他们最懂如何防治白粉病。庄河和丹东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草莓种植是一方面,海鲜和玉米叉子、焖子、羊汤的风味也出奇的一致,存有许多相通的地方。我俩前去拜访的人家姓鲁,鲁大哥人不错,性情豪爽。我们带了一箱庄河特色好酒,五年陈香酒,满含诚意。鲁大哥指引我们在他的几座大棚里参观考察,亲自上手指导示范。中午时分,鲁家嫂子做了一桌菜肴招待我俩。其中有东港蟹子、虾爬子,还有棚里产出的99草莓与炒焖子,主食是红豆干饭,出门乘车,也不必担心酒驾问题。老刘与鲁大哥小酌一杯,此番东港之行,收获颇丰。回来后按照鲁大哥传授的办法用药喷施,99草莓的白粉病很快得到缓解与遏制。
草莓大棚打理了七年,老刘本是木匠,在农村属于手艺出众的工匠,恰逢大批务工人员涌入城市务工,一天能有二三百元的收入,算下来比栽植草莓收益更高,老刘也加入外出务工的队伍,四处奔波,辗转一座又一座城市。我拆掉一座暖棚,留下一座暖棚,六个冷棚,依旧守着这片田地。这个时节,果贩子主动登门,大批量收购草莓,我再也不必骑着自行车沿街叫卖,躲避沿路的野狗。只需要在家等候,将采摘好的草莓装进保温箱,过秤称重,钱款或是当日结清,或是一周一结。人手不足时,便雇几位乡邻妇人帮忙采摘,起初一小时十元工钱,往后行情上涨,工钱也涨到一小时二十元。
无论是丹东草莓,亦或是庄河草莓,早在几十年前,就成为家喻户晓的水果,深受大众喜爱。早些年乡村置办宴席,酒席之上必定摆上一盘红艳艳的草莓。随着草莓市场不断拓宽,各类草莓罐头、草莓果酱、草莓干等食品加工厂也陆续兴办起来。
如今庄河还专门为草莓、蓝莓设立专属节庆,每到节庆当日,城区大型广场之上锣鼓喧天,歌舞升平,来自全市各乡镇村屯的草莓蓝莓种植大户齐聚一处,一同庆贺这场专属丰收的盛会。东三省出产的草莓、蓝莓,在国内向来名气颇盛。
眼下,正是草莓蓝莓大量上市的时节。我久居城中,早已不再亲手打理草莓田地。平日里想吃草莓,便去往菜市场挑选,专挑农户自家栽种的果子,不喷洒膨大素与色素,自然成熟,吃着安心,味道也纯正。我素来偏爱挑选畸形果,甜度充足。闲坐厅堂之内,茶几之上摆一盘新鲜草莓,斟一杯淡酒,遥望天边一弯新月。一口鲜果,一口淡酒,窗前月色清淡安然,世间万物都变得静谧悠然。静静聆听自己沉稳的心跳,细听窗外传来阵阵鸟鸣,平淡的幸福尽数凝聚在一颗颗圆润饱满的草莓之中。我舍不得仓促吃下,这般鲜美的果实,理应静心细品,慢慢回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