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百年花脸(散文)
当我静下心来书写这篇《百年花脸》时,我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他们。这鼓声“咚咚”一敲,檀板一碰,凭空里就炸开一道惊雷。金锣一鸣,京胡一乍,万里江山便在这四种声音当中,得到百年的穿越。
花脸!他不是自己自顾自走进我们视线的。他是从百年的烟尘里闯了进来的,全身上下,都带着一股百全朝代的味儿,他只要一开口,那味便更浓厚了。
你看他、看他那一张夸张的脸庞。那绝对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用岁月的刀,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铜锤花脸的沉雄,架子花脸的苍劲,武花脸烈如火,摔打花脸硬如铁。这四种颜色,一种骨头,雄魂一气,魄在血中。
台上走出的那个人,不似寻常角色。他踏步如惊雷,开口若气吞山河,眉眼之间藏匿着千军万马,他的雄才大略,就在他一站上舞台中央,早就生成,见形。
这便是花脸——京剧行当中最为雄浑、最为磅礴的一脉,是国粹中的脊梁。生旦净末丑,唯有“净”字当头,唯有他,扛的是整台戏的分量。
没有了花脸,戏儿就塌了半边天,那味儿也瞬间骤减,再仔细一听,和歌曲又有什么区分。
百年的花脸,是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源头从檀板京胡响起的那一刻,便滚滚涌来,一脉相传至今。
话说从头。在同治光绪年间,京城皮黄初盛,花脸行当尚无清晰的流派分野,鼻祖应是“何桂山”,他传与刘永春,这第一个把铜锤花脸的种子埋进泥土。他是何许人也?嗓子得天独厚,高亢入云,唱起来如铜钟撞响,满宫满调。彼时,皮黄腔正从乡土走进宫廷,需要一种能镇得住场子、压得住台面的声音。刘永春来了,他那一口金嗓子劈开混沌,为后来的汹涌澎湃凿开了河道。
经过这些年流淌又迎来了黄润甫,这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他不满足于唱,他要做、他要立。他在白脸上画了一笔奸雄,曹操便活在他的创作灵感——他不是演曹操,他就是曹操,从三国走到当今的舞台之上。
黄润甫演绎的曹操,不怒自威,不寒而栗。他往那儿一站,台下就觉着阴风阵阵。他独创的这架子花脸从此便有了魂,也有了骨,更有着眉梢眼角的风雷。他不但创作改进,仍不忘告诉后人要创作,你演什么,非得把他内心琢磨透,这样他的魂他的魄就生、立在你的身上。而你把曹操请会,让当今人,看一看这,雄才大略的统一六国的英雄:你们要给我记牢,刻进你们的血肉之中,把他给我刻进你们的魂魄里。花脸不光是嗓子活,更是心尖上的活。
花脸行当这条大河,至此分作两脉。铜锤以唱夺人,重的是声腔的气象,要的是黄钟大吕的正声。架子以做取胜,重的是身段的分量,要的是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威武。一刚一柔,一放一收,并肩奔涌。两条河道,灌溉出后世无尽的风景。
到了金少山,两脉猛地合拢。他是花脸史上的一座奇峰。金少山天赋异禀,体魄魁梧,嗓音宏亮,一声长啸能穿透三层戏院的墙壁。他站在台上,不开口已是半座山,他一开口便是雷霆万钧。那声音不是唱出来的——是从丹田里炸出的霹雳,是从骨血里迸出的龙吟。他演《霸王别姬》,项羽一出场,台下就信了——这不是演员,这是西楚霸王从棺材里站起来了。
金少山他把花脸演绎中,推到了一个“大”字,以至于后辈对他的评价给了他四个大字。他所演的花脸,无不是:大气象、大格局、大嗓门、大身段。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十全大净”,竟然是一个苦孩子出身!
他在幼小时讨饭,睡破庙店,他的学戏,源起是蹲在戏院子外面听里边演戏,他在外面一字一腔偷偷学得,没事就在他宿地——破庙里全凭自己记忆,再一句一腔一板中慢慢唱来。他的痴爱京剧,没日没夜苦练,他终于把埋在自已灵魂深处那学唱花脸的天分吼出,叫来。他那一嗓叫板,真把自己叫出来,生成一代名角。最后他天成一派,一代祖师大大写上了金姓。
在金少山的同时代,又涌出一位角儿,他名叫郝寿臣,此人他更是:另辟蹊径。
郝寿臣原本是学老生,改唱花脸全因他的嗓子倒了(就是坏了,京剧行当这样称。)这一他“改行”,新天地被他架起。他的妙思,是把老生的韵味溶入花脸的粗犷,刚中带柔,绵里裹针之中。他的唱不追求金少山那种排山倒海的霸气,而是讲究字斟句酌的醇,如酒那样回味无穷。他在台上演曹操,不光是奸,那雄更是让观众们拍手叫绝。一声声“好”字,全都是观戏者,不由自主的喊起。郝寿臣他不光是他演曹操时那狠毒,但他谋略一面更绝。他把曹操更演绎得入木三分,活脱脱地就站在了舞台中央,来到了看戏的人们面前,那种震撼,看他演过戏的人们无不赞叹“好,好一个奸相曹梦德”。
郝寿臣那一派风流,不与人争锋,却自成高峰。他证明了花脸也可以有书卷气,也可以在雷霆万钧之外,有细雨润物的功夫。
再说侯喜瑞。侯喜瑞是一把刻刀。他把架子花脸刻进了骨头里。一招一式皆是雕塑,一颦一笑尽成文章。侯喜瑞的身段,是可以用尺子量的——抬手到什么高度,转身到什么角度,每一寸都有讲究。他的脸谱勾得极细,眉毛的走向、眼窝的深浅,都是戏。侯喜瑞的曹操,与黄润甫隔着时光对望,薪火相传,火焰愈炽。他告诉后人:花脸的“架子”,不是空架子,是骨头架子——是支撑一个角色的全部骨骼。
随后,裘盛戎来了。这是花脸史上又一个绕不开的名字。裘盛戎出身世家,父亲裘桂仙就是名净。他有金少山没有的东西——金少山霸烈无双,然有时略失之粗豪;裘盛戎懂得收。他从金少山的霸烈中走出一条新路:不再比拼谁的声音更响,而是追问谁的韵味更浓。鼻腔里藏着万壑千峰,脑后音牵出绕梁三日的余韵。裘盛戎的唱,像陈年的老酒,入口不烈,后劲无穷。他演包公,一声“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满座肃然。那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是从五脏六腑里熬出来的。从此天下花脸,十有八九是裘门弟子。裘派不是霸,是王。霸是一时的威风,王是持久的影响力。裘盛戎让雄浑与醇厚握手言和,让铜锤花脸从“听嗓子”变成了“听味儿”。他之后,花脸又一次在此方崛起,唱花脸的你要是不学裘派,几乎出不了头,因你的那缕魂没有被系上魂上魄中少了裘师爷的那个味。
袁世海站在郝寿臣的肩膀上,把曹操重新塑了一遍。
郝寿臣的曹操是奸雄,袁世海的曹操是活人。他把架子花脸带进了一个新的境界——人物化、性格化、心理化。他的阿瞒不是脸谱上的符号,是血肉之躯,是野心与苍凉交织的灵魂。
袁世海演戏,一个眼神能让你看见曹操心里转了三四个念头。铜锤与架子在他身上不再分家——唱也是人物,做也是人物。
他演《九江口》里的张定边,老将忠烈,满台悲风;他演《野猪林》里的鲁智深,豪迈洒脱,侠气冲天。袁世海把花脸的边界推远了——原来花脸可以演这么多种人,可以有这么丰富的内心世界。
然后,到了尚长荣。所有的河流终于汇入大海。尚长荣出身京剧世家,父亲尚小云是四大名旦之一。
但他却反其道而行,没有走旦角的捷径,而是挑了花脸这条最难的路。他接过了金少山的霸、裘盛戎的韵、侯喜瑞的健、郝寿臣的醇、袁世海的魂——然后的他,往前再跨跃一步,成了今的典范。
这一步,他跨得惊天动地。《曹操与杨修》里,他让花脸开口说哲思。他所演的不是传统的花脸戏,没有大开大合的武打,没有酣畅淋漓的唱段,有的是人性的挣扎、权力的绞杀、城府的深邃,他有思想,他把一代奸雄演绎推向了最高峰。尚长荣的曹操,不是奸雄,不是枭雄——他是一个人,一个被权力和猜忌吞噬了的人。
《贞观盛事》中,他让魏徵的谏言成为时代的镜鉴。花脸不再只是一个行当——它承载了人性的深度、历史的重量。尚长荣立在百年之巅,他所开拓是京剧史上又一条先河。回望是八代先贤铸就的钢铁脊梁,前瞻是后继者即将踏上的苍茫远途。他把花脸带进了二十一世纪,让这门古老的艺术在新时代依然有呼吸、有心跳,成为了这个时代京剧史上又一重大突破和改进,完成了吐故纳新,全新发展。
百年花脸,不是一个人的绝唱。是一代又一代人把骨头敲碎、把魂魄揉进去、把毕生心血浇筑其中,才凝成的青铜之韵。
让我们回头再赏,赏赞刘永春开山,黄润甫立柱,金少山建殿,郝寿臣添彩,侯喜瑞雕梁,裘盛戎铸魂,袁世海扩疆,尚长荣登顶。
他们是怎样一种辉煌,一个接一个,把自己全部爱国粹——京剧,火把传下去,把自己烧成灰烬,把光留给后来人。这!檀板再敲,是后来者的心跳。京胡再响,是这民族不曾哑过的呐喊。
朋友!今夜,若你坐在剧场里,听那一声“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或者“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请你闭上眼睛。我就不信,你的手不动、你的头不摇、你的脚不点、你的心不美不合着台上演员在唱!我就不信,你能忍得住您在台下不合板口在唱,当真您真不跟着那“西皮流水”哼唱几句?
当您唱就,您不感那声浪里,站着刘永春、黄润甫、金少山、郝寿臣、侯喜瑞、裘盛戎、袁世海、尚长荣。
他们排成一列,面朝苍茫,背影如山。身后,是八千里路云和月。身前,是一代又一代人,他代把这京剧魂儿递过来,您抖手不接。
朋友,这就是百年京剧,我们民族创选下来这有血有内的国粹——他不是!纸上文章。
是血肉里开出的中华民族最美的花,是我们这华夏,在岁月最深处那一声滚响的炸雷。更是那,铜锤与架子共同托起的不朽星辰,是浩荡长风掠过千秋万代里,他依然有人在唱、在学,在往下演绎。有人在听、有人听得是——热泪盈眶。
流芳者,如是而已。这流芳者,从不怕岁月深深。
那鼓,那锣,那檀木,那京胡还在空中冥响……冥响。他是永不消散的空旷,那浓墨重彩的花脸,永生在我们这个民族面前,不会消失。永远伴您左右,因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的根生在那。当你的头顶、你的当空,那一声锣鼓鼓起,“哇呀呀”一声大叫,他就是花脸,是我们中华民族的艺术——魂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