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浪花】洛阳两题(散文)
一、驮经的白马
在白马寺的山门广场前,有两匹石雕白马,左右各一。有许多的游客走去那里,拍照留念。白马寺名字的由来,当然是因白马所得,眼前的白马雕塑有一层岁月留下的包浆,镌刻中似乎有许多远古留下的气息。虽然与曾经的那匹驮经白马不能相提并论,却依然有自己的神韵,并且,已然在这里伫立多年,已经融入了古寺的精神世界,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两尊石马并非东汉时期“白马驮经”传说中的马。马非马,更多的是一种精神的留存。它们实际上是北宋时期的文物,也是不可多得的时代见证。
白马寺始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公元68年),相传汉明帝刘庄夜寐梦见一个高大金人,自西方而来,绕金殿之上飞行。第二天,便将所梦之事,说与大臣们听。当时,官任侍郎的傅毅是这样解读的。西方有神,名曰佛,与陛下所梦金人相似。傅毅当时的官职不算大,却因其博才多学而得器重与赏识。这番话也让皇帝信以为真,立即派大臣郎中蔡憬、秦景等十余人,出使西域,拜求佛法、佛经。
那时的文化传播总是有一种固定形成的模式。所途径的路线或平坦、或曲折。而向西之路一直都是难行的,是一条崎岖而坎坷的路,充满了无限的诡谲与邪恶,其过程不亚于穿越漫长的地狱般凶险,方能抵达心目之中的天堂。
这一批东汉使者们,就这样踏上了“西天取经”的万里征途。越过旷无人烟、寸草不生的八百里流沙,攀上寒风驱雁、飞雪千里的茫茫葱岭。他们九死一生去朝觐的不是一种宗教,而是一种人间的生活方式,也是一种高度文明的生活方式。在这条路上,有许许多多的古人,走进来又走出去,中华的古文明,就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丝绸之路的灿烂与辉煌,在影响着后世文明的发展进程。大漠孤烟的雄浑苍凉与飞沙走石的天地昏暗,从来都没有断绝掉这份追求的信念。
这两匹石头的马,头戴辔络,身置鞍鞯,低头负重状,形象温和驯良。唯有石头是永恒,看看骏马,我如此肉身在无时间的历史面前,就有了时间感,并且有了属于自己的思维空间。围绕石马的洁白石栏,上面所刻画的莲花图案,把花开进了石头里,可见境界非凡,佛心浩荡。
据说,那匹从西域驮经归来的白马,走到这里便跪下不肯走。汉明帝觉得这是天意,便决定在这里建寺。这白马寺也便是佛教传入我国之后兴建的第一座寺院,洛阳白马寺建立之后,中国“僧院”便泛称为“寺”,白马寺也被认定为中国佛教的发源地,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寺”。
佛门森严,被一股严正之气笼罩,让人不能不有崇敬之心。石马的谦恭之形,在体现寺院的恩泽与布施。据说,这两匹石马原位于北宋太师、太保、驸马都尉魏咸信的墓前神道上。魏咸信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女婿,对宋朝的建立有汗马功劳,也因为是皇亲国戚,才有如此的建设。
1935年,时任白马寺的住持德浩法师,在云游路上,看见路边农田里倒卧的石马,发现其雕刻精美,完好无损,便把它们移至白马寺门前。
这两匹石马虽然非汉代原物,当它们作为宋代石雕精品,见证了佛教东传的历史脉络,也是白马寺的“释源祖庭”的重要视觉符号。白马寺所承担的重量,是让人有目共睹的,还没有走进寺门,便已经深深地感觉到了。
天地、空气、以及城市的建筑都有着不一般的色泽,一阵阵的跳动是一座城市的脉动,在随着春天的搏动而抖落下一片片的纤尘,因春天而生,因春天而美好,我站在白马寺前,不由充满无限的畅想。
二、勒马听风
这个名称咋一听会觉得很奇骏,不是吗?这个名称谁都不会想到能与一条街道联系在一起。
勒马听风街是洛阳市瀍河回族区的一条街名,没错,这是一条街的名字。当我站在路口,那街牌就明晃晃地这么亮着。如同是面对着洛阳的沧桑历史一样,此时的阳光变得温和起来,让我感到莫名的兴奋,却不能为此欢呼,只有缄默地注视着。面对古城,无语地面对,也许是最好的行为方式。
洛阳是一座有故事的城市。无论从哪里看去,都有一段历史的铺陈,就像这条深藏于闹市之中的街道,不管是将来还是现在,都将是一本让人阅读不完的卷帙浩繁的巨著。
这样一条能直面历史又能反映现实的街道,就这样真实地在眼前展现着。一座极其精致的门楼,雕刻精美,上面的图案有人物,有花鸟,仔细去辨别,却都是民间的老式题材,无非是“龙凤呈祥”、“花好月圆”。可是里面有属于自己细节的,绝非平泛。我饶有兴趣地贴近端详着,身边有人经过,格外地端详了我一眼,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这样直目瞪眼的举止,是有些失敬啊。
这条“勒马听风”街,在此时秀气得只剩下了名字。比起洛阳的一些大景点来说,是没有更多的看点可看。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舍得花掉一上午的时间,来到这里,看这里的路基、梁柱、砖瓦。心里有一份执念,笃定这里几千年前的风尘还在堆积着,并没有散去,也让我有了可以追索下去的理由。我双手合十,做了个凭吊的动作,不是给古街,而是给自己。
这条街是充满英雄气概的,名字的由来与三国时期大名鼎鼎的关羽和曹操有关。相传关羽“身在曹营”的时候,曹操怕关羽总想着回刘备那里,封闭了他与刘备之间相关的信息。关羽忠肝义胆,不忘与刘备的兄弟情,执念要寻找刘备。而曹操呢,就是躲着不见。有一天,关羽骑着赤兔马,远远便看见曹操就在这条街对面的“九龙台”点兵,于是,勒住马的缰绳,下马径直去找曹操。历史在这一刻定格,这个典故便成了这条街的名字。
我低着头向前走,仿佛是在踩着马蹄踏过的痕迹在走。历数着每一步,也许是一种心态的秉持。古街旁边都是些民宅,与街面的店铺混杂,没有一处是官邸豪宅。偶有高楼拔地而起,遮蔽住阳光,一片阴凉铺进街面,却是无限的阴暗。
拐角过去,一棵古槐树在那里,粗大挺拔,苍劲古朴,遮天蔽日。有一位老人依偎在树下,眯缝着眼睛。我轻轻地走来,他的眼睛微睁,似乎在凝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可是,却明明听见了轻微的鼾声。我不由地笑起来。
在拍摄大树时,老人却站起来,看见我,有止不住的兴奋。不管问与不问,开始了他的自述。我停下拍摄,很有心地听他的细声慢语,却获得意外的享受。
这棵树快有六百年了,老人从小便在这里生活,是伴随着老树慢慢变老的,这样的一个见证,不能不肃然起敬。这片住户不多,但是经常有人来这里,看看古街,拍拍古树,每个居住在这里得到人都能讲上几句,关于古槐与古街的传说,似乎已经成为这里的传统。爱这条街就要从自身做起,让人觉得一颗火热的心随老街而动,永恒的存在也成为可观赏的景观。
离此不远有座关帝庙,门开的方向正是关羽勒马眺望的方向。我就此想告别老人,却见他移步而来,依附在我身边,并没有一点点的陌生感,好像是亲人一样亲近。我在他的脸上,看见了绽开的笑容,那是一种相逢的喜悦,是故人归来时的情绪激扬。
关帝庙不甚高大,却显得古朴典雅。在全国各地关帝庙的存世量是很大的,不仅仅在城市里可以看到,就是普通乡村也可以遇到。高大威猛的关公是忠义正义的化身,也是人们崇信他的原因。他即使英雄末路,委曲求全,也没有一点点的违背心中的道义,义薄云天的大义,是这条街最大的保留价值所在。中国人身上所有的信仰自古有之,更多的来自于榜样的力量。
古街路上华梦栖凡尘,落红穿云水,中间多少落寞多少悲欢。静里乾坤,弦上天地,怎凭吊寥廓?从古街走出去,尽头便是繁华街市。古街屋舍样式杂乱,却有自己的静态。有些古宅已经陪伴古街有上百年,呼吸了几个朝代的空气,形成了一个古老的秩序,像是在遮蔽老街的古老道德。
我向老人挥手作别时,看见他身后的围墙上,分明有个巨大的“拆”字。待拆系列是要迎合城市的发展,古街还是不是存在,谁也说了不算,只有时代的变化说了算。不知道这个字会不会成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集体记忆,已然不重要了。
我走去好远,回头还能看见老人的身影,只是在车水马龙间,需要仔细看去,才能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