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画眉勾魂(小说)
七家溪庄屋坪的一个小村落,叫梅溪坪。有一老头叫钟元宝,一生喜欢养画眉鸟,已经爱到视为儿子般重要,除了画眉别无他好。因为自己喜爱,养出不少优秀画眉,可以说远近都有一点名气。
八十有余,调养出一只绝品画眉鸟,特别善斗。这只画眉一身黄金毛,一对利爪和尖勾嘴,简直是纯金打造出来的,夜里还有金色荧光,黎明就啼叫不止,中午,傍晚啼叫半个小时,其他时间不叫,就在笼子里吃食物或者在横梁上不停地跳来跳去。
喜欢养画眉的人都知道他这只画眉王,慕名来访的鸟友不计其数,凡是画眉照了面,别人的画眉趴在笼子里打死不动,都说这鸟是罕见了鸟王。
元宝老头,清早将鸟笼挂在私檐下,这只鸟就啼叫不停,三里开外听不到其他画眉叫,方圆两里之内常年不见画眉鸟的影子,特别的“压山”。远近一些养画眉鸟爱好者不下百人前来试斗,谁来都无一例外,只要照一下,见到他的画眉,自己的鸟就趴笼诚服,更谈不上开战了。更甚的,有不少鸟在笼中打旋,因此鸟也废了。
附近几个乡七甲溪、火场、大火坪、谢家垭,圆鼓坪每年春秋举办两次“斗鸟会”。钟元宝只要提鸟进场,上百架鸟笼鸦雀无声,大部分鸟趴在笼子最里面,别说叫,动也不敢动,笼门打开,鸟也不敢飞出笼子,和死了没有区别。每次比赛没有一只鸟敢动一下,斗鸟活动也办得没有意思。斗鸟协会商定,只要钟元宝活着,不在斗鸟场方圆五里内遛鸟,每年两场斗鸟会冠军就是钟元宝坐取,由协会亲自送奖金八块大洋到元宝家。
元宝因为年纪大,腿脚不便,几乎不到处走动,在家精心照顾鸟王。三两天就提鸟到山上刁“冲天炮”,捉蚂蚱喂鸟。用小米和鸡蛋煨成饼,优质猪里脊肉做日常饲料。鸟王不参与比赛,各处养鸟人就没有“恐惧”。
社家界有这么三兄弟,大哥叫鳌头、老二叫亮头、老三叫光头,大的三十大几,小的三十过头,个个人高马大,有一身蛮力,不务正业,有欺善怕恶陋习,算得上当地恶霸,大家对他们敢怒不敢言。
老三光头也喜欢养画眉,养了十几年画眉,总算养出一只善斗的精品好鸟。火红毛,金钩嘴,鹞子爪。只有钟元宝不比赛,光头的画眉不是冠军就是亚军。
某年八月正遇天旱,梅溪坪一家正好修起家(修木房)。钟元宝闲来无事,提着画眉到马场(木工施工的场地)上玩。钟元宝将鸟笼挂在马场外面的枇杷树上,离人约两丈开外,画眉胆大,挂上去就无所顾忌的鸣叫起来。掌墨头老木匠是天井人,彼此都认识,两人开心地聊天。
无巧不成书。快到中午时,鳌头、亮头、光头三兄弟不可一世的样子,也来这里玩。元宝是长辈,光头三兄弟象征性打个招呼,屁股还没有坐稳,鳌头便对元宝说道:“伯伯,今天我的鸟和你的鸟打一架看看如何?”元宝养鸟一是特别爱好,二也是为了自己不至于寂寞,三借养鸟到处走动作锻炼,没想过非要和他们鸟分高低,心里特别心疼鸟,说道:“唉!我看就算了吧!又不是比赛,何必为难宝贝鸟儿!”还没有等他说完,光头就从树上取来元宝的鸟笼,将两只鸟笼摆在木匠师傅放工具的八仙桌上。刚撩开笼衣,光头的鸟在笼子里像发疯一样,不停地扑腾转悠,撞得头破血流,鸟毛都抖落一地,要不快点盖上笼衣,恐怕光头的鸟就要撞死在笼子里。
光头养鸟经验不足,却知道元宝的鸟是一只罕见的鸟王,便给大哥鳌头递个眼神。鳌头把元宝拉到一边,说一些夸奖鸟的奉承话,光头伸手捉住自己的鸟,再把自己的鸟笼门对着元宝的鸟笼门,抽开元宝的鸟笼门(鸟笼门都是抽门),然后轻拍元宝鸟笼,画眉受惊就钻进光头的鸟笼里,他关好自己的鸟笼,立即把手中的鸟放进元宝的鸟笼里,便装出若无其事样子。从这点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鳌头见光头得手便不与元宝交谈。
元宝回到八仙桌旁边,见自己的鸟趴在笼子里哆嗦,知道光头他们用计将鸟儿“过笼”调了包,没有好气地问道:“你们怎么用这样卑鄙的手段偷换了我的鸟?你们也知道,我这只鸟就是我的儿脑壳唉,可以说成我的半条命!”光头阴险地笑道:“伯伯啊,你年老了,窝在家里又不动,怎么让一只好鸟埋没浪费呢,可惜啊!我们到处走动,有只好鸟脸上就贴金,让我们年轻人玩玩吧!”元宝听他们这样说,知道他们想耍无赖,心里绞痛般难受,脸上露出哭的样子。木匠师傅说道:“你们这样做不对,就是对换你们也得给找头。或者老头子自愿送给你。”元宝想从光头手里夺回鸟笼,光头左右躲避,根本不可能。元宝开始发怒了,说道:“你们三个都不是好东西,分明是强抢强夺我的画眉儿。我今天老命可以不要,鸟一定要退给我!”光头自知理亏,还假惺惺地忽悠着说:“伯伯啊!我用鸟换鸟,还让木匠做证,十天后此时此地送十二吊钱给你,这样你也不算亏!”元宝欲哭无泪,说道:“我都八十有余,黄土都埋到脖子上了,要钱干嘛?鸟是我活着的寄托,我不要钱只要自己的鸟!”鳌头平时嚣张跋扈惯了,不喜欢费口舌,走近元宝,啪啪就是几记耳光,打的元宝眼冒金花,差点劈倒在地。鳌头恶狠狠地说道:“老不死的东西,真不识抬举,鸟换鸟还赚十二吊钱,再啰嗦我把鸟就捏死了!”元宝一生本分,从来没有同左右邻居大声说过话,来点去点从不计较。这回被三个无赖硬生生地抢走自己宝贝儿,心里不服,又奈何不了他们,打算忍气吞声罢了。
从那以后,元宝就像丢了魂似的,吃饭不香,睡觉不安,时不时地唉声叹气,子孙们劝他算了,不要与恶人计较。元宝想来想去觉得他们只要兑现自己诺言,把十二点钱如数奉还,这事些许有点慰藉,就忍了吧!
好不容易十天过去,他吃过早饭慢慢地来到木匠工地,希望无赖能把钱送来。快到中午是,光头三兄弟边说边笑地来了。他们到这里,一不说鸟的事儿,二不提钱的事儿,只顾跟木匠假意奉承吹嘘。钟元宝是个老实人,就直言问道:“十天期限已到,我的十二吊钱呢?”这时,亮头惊讶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问你借钱了?”元宝知道他们要赖账,还是忍住气愤地说道:“你们自作主张,换走我的鸟,答应给我找十二吊钱的。今天是你们约定的日子,不要假装忘了。今天给了钱,我们就两清!”光头却带着讥讽地说道:“你这只鸟还真是一只好鸟!”鳌头说:“我用鸟换鸟,什么时候说要给你钱了?别做梦了!”木匠师傅听出弦外之音,说道:“男子汉说话,一口吐抹一个坑,说给钱就不能唱黄腔(信口开河)!”
钟元宝爱画眉如命,没有想到就这样轻易地丢了心肝宝贝,还挨了几个耳光,不想便罢,想起来就止不住老泪横飞,觉得自己太窝囊了,拿这三个无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吃饭都没有味,也不想到周边走动,居然以泪洗面,人更憔悴。
社界有个叫旺头的后生,在坛溪做上门女婿,刚三十有二,身高一米八,体格魁梧,相貌堂堂,有“万夫不当之勇”,喜欢打抱不平,同钟元宝家世代友好,管元宝叫伯伯。一天到社界看望父母,路中到元宝家看看,见元宝伯伯躺在靠椅上泪流满面。便问道:“伯伯啊!你八十有五了,体健无病,是方圆十里的寿星,别人羡慕,自己应该开心才对啊!怎么就像小孩一样闹情绪、哭鼻子啊?”元宝见不是外人,就将光头几个无赖抢夺画眉的经过如实地说了一遍。旺头听了更是气钢牙欲碎,很想去狠揍三个无赖,也没有多想,或许是一时冲动,说道:“伯伯,这事你就当没有发生过,夺鸟之仇我想办法替你报!让他们收敛一下,以后看他们还敢仗势欺人不!”具体怎么做他没有说,喝完一杯茶,气冲冲地走了。
旺头出门想了想:我还是不能太鲁莽,应该先礼后兵,免得输了道理。于是,急匆匆地走到鳌头家,三个家伙却不在家,只有他快八十的老爹钟武在家。旺头把鳌头、亮头、光头强抢画眉事说了一下,要求鳌头父亲劝他们退回画眉,或者把钱及时送过去。鳌头父亲不假思索地说:“这事儿我管不了,你也知道,他们就是几头牛,牛而不闻的,眼红了就要出人命的。你要管这事就跟他们几个好好地说,我也不敢说他们几个。”旺头极力压制心中怒火,话里有话,低声说道:“养不教父之过!不要因为一只鸟闹出隔阂!”
旺头回到坛溪,召集六个身手好铁哥们,把光头抢画眉鸟的事儿说了一遍。这几个哥们平常也受尽鳌头三兄弟欺负,奈何斗不过他们,只好打落牙齿连血吞。今天听旺头说起这件事,免不了气愤填膺,对元宝老人颇感同情,数落三个无赖很多欺男霸女事实,很想出口恶气。于是,旺头对他们说出自己的计划······
鳌头身高一米八,体格粗键,十八岁那年,自家五岁的大黄牯牛不愿意套犁,反而要触鳌头,鳌头手疾眼快,两手抓住黄牯八寸长的角,就势一摔,硬是把牛按在水田里,用两膝摁住牛的侧面前肩骨,尽管黄牯牛四蹄使劲划动,但无济于事,折腾半天无法立起,最后嗷嗷直叫,算是服了。从此以后黄牛见了鳌头就狂奔乱跑,鳌头力大过牛远近皆知。他从小喜欢舞刀,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刀谱,照图文自己练习,寒来暑往,虽然没有高人指点,凭一身蛮力,将大刀舞得呼呼地响,普通常人三五个根本无法近身,三霸中数他臭名昭著。
旺头同鳌头身材体格不相上下,喜欢打猎,身手敏捷,论单挑可能压鳌头一些,所以,对鳌头不屑一顾。区别就是旺头喜欢打抱不平,看不惯横行乡里的地痞流氓。
社界钟家有个女儿出嫁在九都,凡是七家溪、坛细人到九都或大庸城里办事、做生意,多数人到她家落脚,甚至当作中转站。鳌头三兄弟更是常客,就连旺头都把她视为亲姐姐一般,大务小事都有往来互通。
中秋节时,旺头到社界给父母拜节,抽空找到鳌头三兄弟,说道:“八月十八就是九都大姐的生日,都很多年了,我们总是两只肩膀托着一张嘴,想想很对不住大姐的,我们几个一起去给给大姐过个开心的生日吧!”旺头,光头舍不得花钱卖礼物,直截了当地说不去。鳌头经旺头多番劝说,最终答应一起去九都看大姐。
旺头和鳌头吃过早饭,相邀去九都,顺着下坡路,边走边漫无天际地聊着。很快就要过小溪,鳌头突然见小溪流水冲在石头上,溅起水花就像四面飞出的刀剑,他心窝恰如被刀刺了一下,特别感到剧痛了一阵,他似乎预感有些不妙。于是对旺头说:“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回去把刀带上再去。”旺头知道鳌头要是带上刀,两三人就不是他的对手,便带着不悦表情地说:“我们去看大姐,给她过生日,带着刀啊枪啊这些凶器多不吉利。早说到大姐家住一夜就回来了,我们又不是去打架,带上刀枪也怕九都那帮混混儿误会。”鳌头见旺头说的有道理,也就没有坚持回去拿刀。旺头两人走到山沟对面,坐在大石头上休息一会儿。旺头取下腰间葫芦,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鳌头,并说道:“我就是喜欢带点春风做事,走起路来一双脚飘来飘去特别惬意。”鳌头本来也爱酒,害怕走远路路上口渴,早上没有多喝,现在见有好酒就忘记了一切,一连喝了好几口,还说:“好酒,好酒。”旺头又递给鳌头一条鸡腿,鳌头接过来大口地肯吃起来。把酒还给旺头,说道:“我头开始旋转起来了,酒你先留着,中午再解馋吧!”说完两人继续赶路。
鳌头走路喜欢走前面。两人依旧边说边笑,大约两袋烟时间就走到杨苗溪,这里是流水沟,枯水期是一块很大的岩塔,上下都离人户约两里远。是远近人家“打阴官司”地方,来去人没有伴儿都不敢在此地停留。
鳌头走到杨苗溪中间,见前面十丈外从两边小树丛窜出两个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打马刀。鳌头醉意吓醒了一半,定眼一看,原来是坛溪两个混混儿。一个叫李贤,一个叫钟达。鳌头带着三分醉说道:“你们两人狗日的,有点皮痒了吗?胆敢拦我的道。”李贤说道:“你以前怎么欺负我们就不说了,今天我们三个就是要你命的。”鳌头回过头来问旺头:“你们是什么意思?”旺头离鳌头不过一仗外,冷笑道:“你欺负我们也就是算了,你竟然欺负一个八十多岁与世无争的老人,我们今天就是为民除害的。”鳌头自知凶多吉少,仗着自己武艺超群,暗自运气,挥拳攻击旺头。谁知酒喝多了,手脚都不听使唤,浑身没有力气。旺头是有备而来,见鳌头冲上来,快速出拳,左手挡开鳌头“黑虎掏心”,一个直冲拳击中鳌头面门,鳌头站立不稳,倒退了十几步,挡住前面的李贤二人见鳌头倒地不起,立即冲上来,挥刀乱砍。一连十几刀,将鳌头砍得半死,李贤最后一刀砍断鳌头咽喉,鲜血喷涌而出,鳌头必是无疑。
旺头三人得胜而归,走到社界对面,爬到一颗大树上对着社界高喊:“钟武,你家大黄牯被我砍死在杨苗溪了,你要觉得可惜就早点去剥肉吧!”这是什么世道啊?杀一个人却当是儿戏!
一年过后,谁都认为这件事已经不了了之了。
天井有一个姓杨的后生叫杨流望,自称是杨家将杨业二十四代后人,几代人练习杨家枪。杨流望将一杆大枪使得如风车一样,泼水不进,平常人十个八个不能近身。曾一人在九都枪挑五个强盗,是远近百里如雷贯耳的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