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爷爷的战争(散文)
打我记事起,爷爷就住在那个小小的升洲村,村子不大,家家户户都挨得很近,泥土路两旁长满了绿油油的野草,村口还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那是爷爷和村里老人们常去的地方。爷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扛着一把旧锄头下地干活,直到太阳落山,才拖着疲惫的身影回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没有停歇过。他的个子不算高,皮肤漆黑漆黑的,那是常年在太阳下暴晒留下的痕迹,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也有些变形了,每一道老茧、每一处变形,都是他一辈子辛勤劳作的见证。爷爷的话特别少,也很老实本分,从来不会和别人争什么、吵什么,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去做,因此我也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老头,和村里其他的老人没有什么两样。
每天傍晚,村里的老人们就会搬个小马扎,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聊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以前的日子,每个人都滔滔不绝,脸上时而露出笑容,时而露出难过的神情,聊得十分热闹。只有爷爷,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低着头,手里要么搓着衣角,要么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轻轻画着,认真地听着大家说话,偶尔会抬起头,插上一两句话,声音轻轻的,说完之后,就又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倾听。等大家聊完了,他就默默拿起自己的小板凳,回到家里继续干还没干完的活,要么喂鸡,要么收拾院子,从来不会多休息一会儿。后来,我才从奶奶的口中得知,爷爷年轻的时候,参过军、上过真正的战场,还打过很多场硬仗,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可这段惊心动魄的过往,爷爷却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不管家里人怎么追问,他都不愿多提一句,更不会拿自己的功劳到处炫耀,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不愿意说起自己的过去,直到我慢慢长大,才懂得爷爷的低调和内敛。
爷爷的那个年代,世道特别乱,到处都在打仗,战火纷飞,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敌人经常闯进村子里扫荡,他们烧房子、抢粮食、欺负老百姓,看到什么就抢什么,把村子弄得鸡犬不宁,很多人无家可归、流离失所。村里的人都是些普通的农民,没有武器,没有办法和敌人对抗,只能到处躲躲藏藏,藏在山洞里、庄稼地里,饿了就啃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粮,渴了就喝几口山泉水,每天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根本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和自己的家园。爷爷那时候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亲眼目睹了乡亲们受苦,看到了自己的家乡被敌人破坏,看到了很多人因为战争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爷爷的心里十分难受,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乡亲们,保护自己的家乡。于是,他毅然报名参军,告别了家乡的亲人,离开了生他养他的地方。
军营的日子很苦,比爷爷在家种地要苦上百倍千倍。每天天都还没亮,士兵们就要起床训练,直到深夜才能休息,还要日夜站岗,从来没有休息的时间。那时候,物资特别匮乏,士兵们经常吃不饱、穿不暖,经常只能一天只能吃一顿,甚至有时候只能挖野菜充饥。冬天的时候,天气特别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士兵们穿着单薄破旧的棉衣,冻得瑟瑟发抖,手脚都冻得通红,却依然要坚持训练、站岗;夏天的时候,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晒得人皮肤脱皮,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浸透了衣服,身上黏糊糊的,却没有一丝阴凉可以躲避,只能顶着烈日训练。可爷爷和战友们都没有抱怨,大家都咬牙坚持着,因为他们心里都想着,一定要努力训练,早日打败敌人,让老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经过长时间的艰苦训练,爷爷终于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士兵,他跟着大部队,奔赴前线,开始了自己的作战生涯。
前线的环境比军营还要恶劣,战斗大多在偏远的山区进行。那里的山路崎岖难走,全是坑坑洼洼的石头路,还有茂密的树林,一不小心就会摔倒,甚至会掉进山沟里。部队经常要连夜赶路、转移阵地,一走就是一整夜,多数时候连一口水都喝不上,每个人的脚上都磨满了血泡,有的血泡破了,流出血来,粘在袜子上,走起路来钻心地疼,可没有一个人抱怨,大家都互相搀扶着,继续前进。前线的物资十分短缺,粮食不够吃,战士们就省吃俭用,把粮食让给受伤的战友;衣物破旧不堪,有的衣服上打满了补丁,却依然舍不得扔掉;药品也十分稀少,战士们受伤了,只能用干净的布简单包扎一下,根本得不到好好的医治,很多战士因为伤势过重,失去了宝贵的生命。爷爷那时候身体也不好,经常饿着肚子赶路、作战,却从来没有喊过苦、喊过累。爷爷打过很多场战斗,其中最艰难的就是阵地防守战,他和战友们躲在挖好的战壕里,敌人的炮火不断地轰炸过来,“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泥土和碎石到处飞溅,有时候战壕都会被炮火炸塌,战士们就要一边躲避炮火,一边抢修战壕。子弹像雨点一样满天飞,擦着耳边呼啸而过,一不小心就会被击中。爷爷握紧手中的武器,和战友们一起,拼死抵挡敌人一波又一波的冲锋,一刻都不能放松。有一次,敌人的子弹擦着爷爷的腿肚子飞过,留下了几道深深的伤疤,鲜血瞬间流了出来,爷爷只是简单地用布包扎了一下,就又拿起武器,忍着伤痛,一瘸一拐地继续战斗。他也参加过突围战斗,那是最危险的战斗之一,就有那么一次,部队被敌人团团包围,没有粮食,没有援军,只能趁着黑夜,悄悄撤离。夜里不能出声,不能点灯,甚至连呼吸都要放轻,战士们摸着黑,在漆黑的山里赶路。爷爷那时候特别勇敢,经常负责断后,掩护大部队顺利离开,他躲在树林里,盯着追击的敌人,一旦敌人靠近,就开枪射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为大部队争取时间。爷爷为了掩护大部队的撤离,被敌人的子弹再次击中了腿,新伤旧痛让他已经很难再爬起来了,他忍着剧痛躲在草丛里,继续射击,直到大部队安全撤离,幸好被队伍后面随行的卫生员发现了。除此之外,他还会经常性地深入敌后,执行侦查任务、偷袭敌人的据点、破坏敌人的交通路线,这些任务的风险都极高,一旦被敌人发现,就很难脱身,轻则被俘虏,重则丢掉性命。每次执行任务,爷爷都小心翼翼,乔装成老百姓,悄悄潜入敌人的地盘,认真侦查敌人的兵力和武器装备,然后把情报传递给大部队,每次都冒着生命危险,却从来没有退缩过。
几年的战争下来,爷爷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他亲眼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再也回不了家。他见识了战争的残酷,也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他自己身上也留下了多处伤疤,有的在胳膊上,有的在腿上,还有的在胸口,那些伤疤,都是战争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保家卫国的见证。常年的劳累、挨饿、受冻,也让爷爷落下了一辈子都治不好的病根,每到阴雨天,身上的伤疤就会隐隐作痛,有时候疼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战争结束后,老百姓终于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了,部队也开始进行了整编。当时的领导十分看重爷爷,觉得他有经验、人品好,做事靠谱,打算留他在部队做官,重点培养他,以后可以安稳升职,拥有光明的前途。这在当时,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是很多士兵梦寐以求的机会,身边的战友都很羡慕爷爷,劝说他一定要答应。可爷爷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他毫不犹豫地递交了退伍申请,坚决要离开部队,回到自己的家乡,做一个普通的农民。身边的战友都很不理解地问:“你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下来,现在有这么好的前途,为什么不珍惜,非要回到农村,种地受苦呢?”爷爷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定,不管别人怎么劝说,他都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后来,爸爸问爷爷,为什么要放弃这么好的机会,爷爷才缓缓地说:“我当初参军,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我只是为了保卫家乡,保护老百姓,不让乡亲们再受战乱的欺负,不让家乡再被敌人破坏。”爷爷还说:“如今战争结束了,国家安稳了,百姓也平安了,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爷爷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二十年了。村口的泥土路早已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那棵老槐树依旧是那样地枝繁叶茂,升洲村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战火纷扰、破败不堪的小村子了,家家户户也都过上了爷爷当年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风掠过老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爷爷在默默守护着这片他用热血守护过的土地,守护着他毕生期盼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