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丹江过往(小说)
南水北调移民大搬迁以后,孙谐每年最少都要回老家一趟,今年也不例外。春暖花开的时候,儿子开车,他领着十岁的大孙子程程,踏上了回家的路。他有两个孙子,小孙子跟他妈妈去了姥姥家,若不然,他也会带他来的,让他亲口尝尝老家的水。
照例,孙谐先去爷爷奶奶坟上烧了纸,拍了一些有纪念意义的照片。
上过坟,时间还早,儿子临时有事,在孙谐的建议下,儿子开车将爷孙俩送到一个大的鹅卵石堆下,让他们随便转转,看看风景,他忙罢事情就过来接他们返程。
一来这里,孙谐就想起了自己的外号,原来他有一个很特别的绰号叫地黄瓜。
这是一个小山包一样的鹅卵石堆,锥形,石堆的斜坡处长满了油菜,已经开花,金灿灿的一片,石堆成了一座花山,一路走来一路香,孙谐被感染了,程程也被感染了,爷孙俩开始向上攀爬,一遍不停地拍照。
这些油菜,显然不是附近百姓种的庄稼,斜坡坡度很大,如果是人工种植,收割将是麻烦,油菜根钻入石缝,靠缝隙里的泥沙支撑着生命,孙谐感叹它们生命的强大。
石堆上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看小路上刚刚折断的油菜花和脚下垫脚石上的湿土,孙谐明白,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这条小道孙谐小时候没少走过,现在小道的走向大致还是原先的样子,只不过有很多石头被磨得更加光滑,看样子这些年没少人光顾过这里。孙谐一边走一边陷入到了往事的追忆中。
有外地一艘大型浪金船停泊在这里浪金,那时还没有河道管理一说,只要向有关部门缴足税款,就可以随意开采,浪金船日日夜夜“轰隆”、“轰隆”地操作,人停机不停,从河床里拉出石沙,过滤后的鹅卵石全部被抡到了这里,久而久之,这里便形成了一个鹅卵石山,比附近的一棵白杨树顶还高。
汛期,浪金船开走,石堆成了一批活力四射的孩子们的乐园,村里村外的孩子们暑假期间没地方玩,就来这里抢占无名高地,孙谐就是其中一个,他当时就像程程这么大。
孙谐和村里五六孩子㧟着篮子到丹江河道割草,篮子满了的时候,孩子们激情来了,开始想办法寻找刺激。
孙谐说:“咱们向石堆上攀爬,谁最先达到顶部谁是大王。”
“那最后一个呢?”二毛子问。
“最后一个爬上来的是特务,定斩不饶!”孙谐学着电影上的镜头说。
孩子们当然清楚,“斩”不会是真斩,是做做样子,但要逼真,就得在断头台上竖一根木杆子绑特务。一听说要弄木杆子,大家齐刷刷朝一棵碗口粗的柳树跑去,孙谐“刺溜”、“刺溜”爬上了树,用割草镰刀砍下一根胳膊粗的枝子来,掐头去尾,砍成了一根一人多高的柳木杆子,孩子们跟着他,上到了“山”顶上,一个个兴奋地高呼:“我们胜利了!”
在孙谐的指挥下,孩子们搬过石块,用镰刀剜,用柳木棍子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挖出了一个大坑,把棍子竖直放入坑中,周围屯上碎石沙土,牢牢地把棍子固定到了那里,为了减少木桩的晃动,孩子们对着木桩开始了尿喷射。
竖棍子的初衷是为了处决犯人,然而,孩子们变性大,没把这里当成杀人场,却将这里当成了屠宰场。那天玩追击,孙谐当了大王,二毛子最后一个爬上来,“呼哧”、“呼哧”的。正当大家要对二毛子采取措施时,二毛子将右手一举,洋洋得意:“我抓住了特务!”
原来是一个用鞋带拴住的地老鼠!
“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大家说怎么处置这个家伙?”
“绳之以法,斩首示众!”孩子们异口同声。
大家围着二毛子,看着二毛子把地老鼠往木桩上拴。然而,当地老鼠被拎着时,虽然挣扎,却没有着力点,到了木桩上,半死不活的地老鼠能抓住柳木棍子的皮用嘴咬绳子,爱憎分明的孩子们岂能让它阴谋得逞,每当它开始抓棍子时,孩子们就把它扒拉下来,开始历数它的罪行。
“老鼠到处打洞,我家墙根处就让老鼠打了一个大洞,我天天在那里撒尿。”
“老鼠咬箱子、咬衣服,我妈妈舍不得穿的一条新裤子就是让老鼠给咬得穿不成了。”
“老鼠损害庄稼,一到秋天就朝洞里拉花生、拉黄豆。”
数落够了,孙谐拖着长腔喊:“开铡!”
二毛子用镰刀背一下子拍死了地老鼠。
受处决地老鼠的启发,这里还集中处决过蚂蚱、蛴螬、土狗子、地老虎、蟋蟀等害虫,孩子们割草时一旦遇到害虫,就想方设法将其逮住,装进一个小瓶中,最后集中到这里炫耀战果。
忽一日,从丹江上游漂下来了一具尸体,被水浸泡得胀白胀白的,样子十分恐怖,孩子们一哄而散,回家后都纷纷说给了大人,大人们开始报告给生产队,生产队派人处理了尸体,同时,大人们严格要求自己家的孩子别到石堆处玩了,说那里有吊死鬼、也有淹死鬼。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外地又来了一艘浪金船,又停泊在石堆处浪金。下游被划定为渔区,不允许开进作业,这里是回水湾,含金量大。浪金挖出来的沙石仍堆积在石堆处,石堆加高加大了,像一座山。让孙谐意想不到的是他亲自砍来的柳木桩竟然成活了,粗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它的母体,更让孙谐激动的是石堆上面的柳树下常常有一位少女在那里活动,有时坐在树下想心事,有时站在那里举目远望。
带着好奇心,孙谐鼓足勇气爬上了石堆,用带有磁力的眼神,对姑娘审视。对孙谐来说,她不仅有风韵,更有性感,酒窝处对称的两颗黑痣更让她的魅力十分出彩。
见姑娘迷茫地看着他,孙谐主动搭讪:“你好啊!”
姑娘急忙起身,回应道:“你好!来这儿看风景?”
孙谐笑了,自豪地说:“我是来看柳树的,这棵柳树就是我们小时候栽的。”
“是吗?”姑娘将信将疑。
孙谐眉飞色舞开始讲了起来,讲他们当年插木桩,讲他们处决罪大恶极的害虫,讲看到恐怖骇人的死尸,讲得绘声绘色,姑娘听得入迷了。
“柳木桩活了,长这么大了,只可惜石堆的坡面上长满了杂乱无章的蒿草,要是长满花该多好!”孙谐感叹道。
话匣子打开了,他们都减少了初始时那份拘谨,姑娘介绍说她叫俊俊,她在这里负责为浪金船上的人做饭,她做饭时喜欢朝上看,一眼就能看到这棵柳树,它独树一帜,一目了然,是河鸟的大本营;上得石堆,享受四面八方刮来的河风,没有蚊子骚扰,清爽怡人。登高远眺,蓝天白云,远山近水,飞鸟穿梭,荷叶翻浪,尽收眼底,更是难得的风景。
孙谐也开始介绍他自己,他说他叫季光华,没等他说完,俊俊摇摇头,说:“不好听,我看你刚才爬山的样子,弓着腰,满地爬,脸型长长,很像地黄瓜。”
“别光顾着说人家,你穿着黄布短袖,衣角随风飘摆,真像是油菜花,我就叫你油菜花好了。”
两个人达成了默契,一个地黄瓜,一个油菜花,但使用范围仅限于他们两个之间。
每到黄昏时分,孙谐都要身不由己到这里来,俊俊像是和他约会好似的,已经在这里等他,他们一起看落日,看彩虹,看飞鸟。
别看年轻人的思维已经成熟,但青年男女之间说起话来尽是傻话,有时候傻得天真。
“孙谐,你说咱们在这里是不是离天更近一步了?”
“那当然,伸手就能摘到星星。石堆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咯咯咯……”银铃般的笑声之后,俊俊奚落道,“那是李白的诗,你沽名钓誉。”
孙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借用,借用,古为今用。你没看到伸手就能摘星星吗?”
“那你给我摘个星星看看。”
“还用摘?星星就在身边。”
“我们要变成星星就好了,就能够得心应手地驾驭夜空。”
“落日的余晖照着你,也照着我;悠悠白云划过你,也划过我;丹水拍岸,拍着你,也拍着我;阵阵爽风吹着你,也吹着我。多么富有诗情画意啊!”
“看不出你是诗人啊!可这样的诗歌难登大雅之堂,真让人说不出是什么样的诗人。”
“丹江牌诗人。”
俊俊常常在柳树下剥大蒜、剥花生、择菜、削冬瓜皮,孙谐一来,就帮她,天南地北唠些不分油盐酱醋的话题,真正涉及到男欢女爱的敏感字眼的话题,都避而不谈,但都心有灵犀。
让人始料不及的是丹江上游山洪暴发,丹江河沟满河平,孙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十分担心俊俊一家的安慰,站在岸上朝远处看,到处白茫茫一片,唯有那棵柳树成了莽流中的一个黑点。
度日如年中,水退了,孙谐踩着淤泥糊来到石堆这里,艰难地爬上石堆,从淤痕的程度上看,洪水水面没有没过石堆顶部,柳树依然神采奕奕,却没了柳树下托腮远眺的少女。
孙谐心里七上八下的,情绪低沉到了极点,他迷茫,他彷徨,最后在家里的操持下,他成了家,虽然有时候偶然想起年少时的天真和年轻时的浪漫,但经时间的磨合,留给他的更多是回味。
“爷爷,快一点,我快到珠穆朗玛峰峰顶了。”程程的喊叫,把孙谐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爷爷老了,腿脚不利索了,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冲锋在前。”孙谐喘着气说,
“快看,兔子。”程程惊呼。
一只野兔从油菜花层中窜出,一转眼又钻入了油菜层中,仿佛是在和爷孙俩捉迷藏,野鸡也出其不意地飞出花层露露面,扑扑棱棱几下子后又到花层中间藏身,两只喜鹊从远处高空飞来,到了柳树处低空盘旋而下,孙谐张望,柳树上居然搭建了它们的行宫,蜜蜂和蝴蝶上下飞舞几下子,等待着温柔的朝阳把潮湿的翅膀晒干,好在花海上空大显身手,偶尔,有小鸟从花层上空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叫声,增添了田园风光的恬静。油菜花给了孙谐无尽的想象,也有力地遏制了斜坡上那些肆无忌惮的蒿草的嚣张气焰,换得的是欣欣向荣、鸟语花香的大好春光。
“爷爷,树下有人!”
孙谐也注意到了柳树下面有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那块石头上,旁边一位小女孩举着手机在拍照。
听见动静,老女人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孙谐。
孙谐惊疑地发现,她的两个酒窝处,各有一棵黑痣。
“您是……”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地黄瓜!”
“油菜花!”
两个人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孙谐想不到时隔多年之后,俊俊会死而复活,俊俊也想不到孙谐会故地重游。
四目相对,都充满疑问,两张脸都因激动增添了皱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俊俊告诉孙谐,那场大水突如其来,疯狂的浪涛不断撞击着浪金船,船体内进水,浪金船随时都有下沉或被冲走的危险,直接威胁着全船人的生命,船上的人都上了石堆,就在大家都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开过来一艘冲锋舟,将浪金船上的人带到了丹江南岸,在一个村子里给他们找了临时住所,是一个废弃的预制板加工处。由于连惊带吓,俊俊的父母和哥哥都病倒了,她们所有的家业都付诸东流,在好心人的说合下,俊俊答应嫁给村支书的儿子,就是那个开冲锋舟的小伙子,村支书想方设法为俊俊一家老少六口人安置了户口。
“静下心来,我想见你一面,见了你却又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内心十分纠结。当我有了孩子以后,潜意识里我有了来这里看看的冲动,哪怕是在柳树下站一站,我没有非分之念,只想得到一点点关于你的消息,想知道你是否已经成家,然而却未能如愿以偿。后来串亲戚,算是遇到了机会,独自一人穿河滩,老远就看见了这个石堆和柳树,刚好路边有一棵成熟的油菜,野生的,我想到了自己,觉得命运就像一粒油菜籽一样,飘落在哪里就会在哪里生根发芽,我顺手牵羊拔下了这棵油菜,一路攀爬,一路播撒,没想到油菜籽年年在这里花开花落,你不是曾经说过石堆的坡面上的蒿草杂乱无章,要是长满花该多好!你看现在是不是花山?”
孙谐心里“咯噔”一下,那场大水过后,他也朝斜坡上撒过油菜籽,当时的心里只寄托着对俊俊的祈愿,祈愿俊俊平安,内心深处却是想通过油菜花的开放让俊俊流芳。眼前的油菜哪是俊俊种的,哪是他种的,已经不重要了。
觉得自己失态,孙谐转移话题:“改良河道就没把这个石堆推平?”
“这你可就没有我们清楚了,这里不但没有被破坏,还被保存了起来,你看见当年我晾晒衣服那个大石头没有,那里又竖起了一块大理石。”
孙谐抬眼一望,果然看到了石头上面的字:“库区——非库区界石”,“界石”二字格外醒目。再看那棵柳树,根部被涂上了白漆做的标记予以保护,树身上还挂着一个方形牌子,上面写着:“标志物。”
孙谐压根也没想到这个石堆成了库区与非库区的分界线,这棵树成了丹江蓄水以后的标志物。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为了打造库区风景,移民大搬迁以后我们来这里栽过树,在那时,上级就给这个石堆和这棵柳树定位了。”
孙谐囡囡:“也给咱们定位了。”
“那是我的孙女,10岁了。”俊俊意识到孙谐还要说什么,指着小女孩岔开了话题。
“那是我的孙子,也10岁了。”孙谐指着程程。
两个大人在柳树下拉家常,程程和小女孩走到了一起。
“我叫程程。”程程主动介绍。
“我叫晓晓。”小女孩说。
“我10岁了。”
“我也10岁了。”
“我上四年级。”
“我也上四年级。”
“这个石堆真高。石堆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咯咯咯……”银铃般的笑声之后,晓晓奚落道,“那是李白的诗,你照搬啊。”
“借用,借用,借题发挥。”
孙谐和俊俊听到这里,相视一笑:当年天真、浪漫的过往,如今不正在复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