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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圆形】长椅上的时光(小说)


作者:柳村暮羊 布衣,417.5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15发表时间:2026-05-18 19:08:32

公园里的树影永远在摇晃,疏疏落落的。如果用慢镜头对摇晃的树影做一个定格,人们很快就会发现,公园里的人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类,一类在休憩,那是安放疲惫的姿态——慵懒,身体重心是松弛的,随时都可以陷入沉思。另一类则在奔波,或者说,穿梭。为了追赶既定的日程,这类人的身体重心始终紧绷,急促,步履匆匆。到底是哪一类人占据了主导呢,这就要分时段了。不管怎么说,公园嘛,要么是休憩的港湾,要么是穿行的捷径。
   老陈每一天都要“入园”,既不是休憩也不是奔波。笼统地说,只能算“入园”。他在公园里走得比较舒缓,属于目光涣散的一类,这自然就不能算赶路了。可老陈既没有想去的角落,也没有要做的事情,这也算不上休憩。老陈只是喜欢公园,喜欢坐。清晨一次,傍晚一次。
   差不多有一整年了,老陈的每一天都是在公园里度过的,整个公园的每一寸小径都被他踩得光滑。这是一个清晨,在离老陈家不远的公园深处,老陈路过了一片茂密的梧桐林,意外地发现林间的石桌上刻了两个浅浅的、藏在树荫里的宋体蓝字:喝茶。在“茶”的下方,还有一个下指的箭头。老陈就纳闷了,低下头,这片不起眼的林子全是落叶和杂草,完全没有品茶歇脚的样子。老陈就盯着两个藏藏掖掖的蓝字,看——老陈很不喜欢宋体,不就是喝个茶吗,端端正正的干什么。老陈兀自叹了口气,顺着箭头指的方向走了进去,直接找到了一张石凳。石凳比一般的公园石凳要宽,上面还铺着一块褪色的竹垫。就在石凳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木桶,桶身上用墨写了“喝茶”两个字。
   在梧桐林的中央,石凳的对面果然放着一套简易的茶具,一壶热茶冒着袅袅的热气,茶汤清亮而又温润。因为在林间,周边都是枝叶,茶具孤零零的,仿佛林海的中央镶嵌了一捧暖融融的月光。静谧啊,安宁啊。老陈一下子就喜欢上这里了。哪里能想到呢,这片乱糟糟的林子还有这么一个隐秘的好地方。老陈犹犹豫豫的,尝试着走近石凳。石凳在梧桐的树荫下,老陈顺势就坐了下来。很舒服,风很轻,老陈忍不住把眼睛眯了起来。依照直觉,老陈把身边的茶杯给拿了过来,放在了膝头。他开始倒茶——眯着眼、半坐着喝茶,每一口都沁人心脾。
   突然就来了一个小姑娘。老陈刚睁开眼,小姑娘就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很轻盈。林间就这样,为了防滑,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人来人往都悄无声息。老陈吓了一大跳,迅速放下茶杯,迅速坐直身子,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角。端坐,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老陈不知道的是,他挺直的腰背已经做不到挺拔了,它是微驼的,肩膀和脊背都有些僵硬,是那种时刻需要紧绷、时刻准备应对的样子。不要看小姑娘娇小,却是一个爽朗的人,笑着说:“放松点。”老陈愣了一下,十分真切地笑了,轻声,却发自内心。
   小姑娘说:“取水续茶休息区卫生间都在林子外。”这句话的内部其实是暗含了停顿的,可这个瘦小的年轻人就这样,她不喜欢停顿,说话也没有,估计做事也干脆利落。老陈已经放松下来了,点点头,故作从容地说:
   “谢谢姑娘。”
   ——老陈哪里会品茶呢,不会。但是,老陈的这个不会和城里人所说的不会不是一码事。城里人所说的品茶指的是一种雅致的技艺,可以细分为观色、闻香、品味、回甘这四个步骤。会就是会,不会就品不出滋味。观、闻、品、回甘老陈都不会,可是,他能喝出茶里的暖意——乡下人把这样的喝茶叫作“灌茶”。“灌”就是解渴,一口下去,浑身的疲惫都能被冲刷干净。老陈和茶的关系基本上就是田埂与井水的关系,朴实,真切,不可或缺。
   老陈再也不用“入园”瞎逛了,他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耗在了梧桐林的石凳上。大部分是坐着,偶尔也会靠在树干上,那是为了凝视地上的树影。在清风徐来和阳光斑驳的时刻,细碎的阳光会把老陈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地上。“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对,就是这么一个景象。老陈的双手是交叠的,两条腿伸直了,周边是细碎的和晃动不定的光。他一动不动,尽最大的可能去享受这份独处所带来的静。静谧消解了他的焦虑,类似于解脱,接近了绝对的安宁。老陈就这样望着自己的影子,铺在地上的身影像极了一段被遗忘的旧时光。因为靠着树干,所以影子也微微弯曲,像极了他这半生的轨迹。这一来老陈的身体与他过往的时光之间就构成了一种类似于怀旧的呼应关系——老陈很安心,他回望了自己的过往,附带着还接纳了自己。
   当然了,靠也有靠的局限,也就是一阵风的事。为了避开吹过来的凉风,老陈必须坐直。一旦坐直身子,林间的局面说变就变。老陈所面对的不再是地上的影子,直接就是头顶的枝叶。枝叶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在它繁茂并遮蔽天空的时候,谁又会在意它呢。等你真的在意了,它往往只剩下几片残缺的叶子。在老陈看来,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怅然的东西就是残缺的枝叶,越残缺越怅然。当它残缺到一定的地步,枝叶就不再是枝叶,而是一道无法弥补的伤口。睹物思人,想起来都令人心酸。
   此刻,老陈坐在石凳上,心平气和。远处有一些健身的老人,笑声断断续续的,但是,不影响林间的静谧。老陈是多么地痴迷这份静谧啊,当然,因为树荫的缘故,阳光不再刺眼,它是柔和的。但无论是刺眼还是柔和,都不影响阳光的暖。阳光最迷人的就在这里,它无声无息,却能抚慰人心。老陈的生活原先并不暖,但是,就在一个清晨,他的生活被颠覆了,那时候他正在晨练。他的晨练还没来得及结束,他的人生就和深秋的落叶一样萧瑟了。老陈就此知道了一件事,时光是天底下最为无情的一个东西,它是生命里的催命符。伴随着时光的流逝,他的儿子和他的老伴也一同远去了。那一年老陈还不算老,才五十八岁。老陈的儿子早就是别人的丈夫喽,当然了,也成了别人的父亲;老陈的老伴则在更早的时候就成了黄土里的一抔尘土。他们杳无踪迹,只给老陈留下了一套空房子,挺宽敞。但是,无论是别人的丈夫还是黄土里的尘土,他们不知道的是,再一次回到这套房子的老陈依然有念想。他们以为他没有了,可他就是有——老陈有可能彻底沉沦的,然而,就在那间洒满阳光的阳台上,窗外的那棵老梧桐投过来一道斑驳的光影。类似于慰藉。老陈望了一眼,他把这道光影记在了心里,珍藏了,铭记了。今天的老陈依然有念想。岁月静好。
   ——念想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东西。即使是在林间,有关念想的念头也能让老陈感受到念想的重量,它很轻,却又很重。老陈注意到他手边的茶杯里泛起了涟漪,那是风吹过的痕迹。老陈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平静住了。
   老陈是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喜欢独处的呢?他想不起来了。如果一定要想的话,老陈当然可以回忆起来。但是,老陈不允许自己回忆。老陈动用了差不多大半年的时光才学会了与独处为伴——还是他的“老伙计”亲口教导他的:不要回忆。事实上,老陈并没有把老伙计认出来,他老得只剩下满头白发。老陈是通过老伙计说话的语气才确认他的。他喜欢说俗语。他说,回忆有“根”,拔不掉就会疼。他说,回忆能“缠”,缠上了就解不开。他说,回忆在根本上就是“自寻烦恼”。老伙计强调说:“不要回忆。”口吻沧桑、恳切、无奈。但是,他的白发显示,他满心遗憾。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老伙计后来就病了,其实是衰老。在他衰老之后,他的精神头越来越差,可是,却越来越爱笑了。他成了一缕微光,稍微一不注意就会消散。老伙计后来就走了。老陈没有去送,也没人在他的面前提起过。老陈只是记住了他的话,把所有的一切都摁死在了五十八岁之前。
   可老陈挡不住有关念想的美好回忆。那一年老陈八岁还是九岁?对,是九岁,陈家村来了一个卖糖人的。他推着一辆小推车,一边放着糖稀,一边放着各种各样的糖人模具。这是一个实在的买卖人,每一笔生意都童叟无欺——孩子们把钱拿过来了,他一定会用他的双手把钱接过来,然后,摸一摸,钱的真假就辨出来了——依照钱的多少,他用他的手指在滚烫的糖稀上搅和了那么一下,一拉一捏,钱与糖人就成了等价交换物,分毫都不差。他的动作使人相信,他的双手就是标尺。当然了,这个实在的买卖人不是没有遭到过质疑,遭到过的。他决定自证——他让人拿来了一块石板,然后,从推车里掏出了一小块糖稀。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糖稀,凝神静气,最终,他把糖稀拉成了一根细如发丝的糖丝,缠绕在石板上,做成了一朵花。这是令人惊叹的,糖稀是粘稠的,不是丝线,它怎么就能拉得如此之细呢?大伙儿都去试了,却没一个成功。这个卖糖人的家伙就这样用这种看似无关、却极具说服力的方式证明了他的实在,剑走偏锋,于无声处见真诚。老陈,也就是当年的小陈,他亲眼看见了,实在就是坚守本心,坚守本心就能创造惊喜。
   关于念想的事,老陈,也就是小陈,自然不会忘记。经过漫长的、无声的思念与牵挂,自然还有怀念,小陈终于将他对家人的念想藏在了心底——念想不是枷锁,它的深处有一份温暖,类似于明灯。只要藏得足够深,它就是一束永恒的光,它就该照亮前行的路。小陈一不做二不休,他把家人的照片统统找了出来,总共有一张全家福、两张老伴的单人照和三张儿子的成长照——小陈搬过来一个旧木盒,垫上软布,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照片全都放在了旧木盒里。因为照片的缘故,旧木盒里的时光变得鲜活,温暖、珍贵,一寸光阴一寸金。小陈就是在旧木盒的面前彻底懂得了念想的意义,严格地说,是牵挂。牵挂能温暖岁月,关键能支撑人心,它润物无声,直击心底。基于这样的懂得,小陈,也就是后来的老陈,拥有了和卖糖人同款的坚守——他的本心就是标尺,仅凭感觉,他就能知道哪些是值得珍惜的,或者说,凭心念,他就能守住心底的那份温暖。老陈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走出阴霾的,剑走偏锋,于无声处见力量。实在就是坚守本心,坚守本心就能创造惊喜。
   ——柔和的阳光似乎可以安神。老陈望着斑驳而温暖的光影,恍惚了。这是独处时的微恍惚,极淡。他的身体轻轻一动,差一点就碰倒了茶杯。老陈满足于自己的平静,他知道的,只有极度平静的内心才能感受到这份独处的美好。老陈现在不是别的,就是平静。他到底恍惚了没有呢?老陈没把握。也不是没把握,是老陈现在根本不在意恍惚这件事——老陈当然有他的恍惚史,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恍惚呢,老伴走了之后就开始了。可是老陈这个人有意思,他对恍惚有一种非常隐秘的统计方法,有时候用距离去衡量,单位是里,有时候则是用时间,单位是刻——今天精神好吗?哎,恍惚了三里,或者说,恍惚了两刻钟。这话谁能懂呢?只有他自己懂。五十八岁之后,老陈待的地方换了,恍惚的局面越来越缓和。他调整了恍惚的计量单位,换成了时、分、秒。但是,就在一整年以前,就在他的空房子里,老陈意外地获得了一份有关恍惚的革命性顿悟:恍惚与迷茫无关。恍惚是一个人生问题,它关乎一个人与他的过往——老陈哪里还能回到“过往”?一个与“过往”无法重逢的人不存在“清醒”与“恍惚”的问题——把清醒用于追赶过往,是人类最为执着和最为徒劳的自我安慰,诱饵正是回忆。什么时候不能清醒呢?随时、随地,深浅任由。老陈现在的心态可好了,如闲云野鹤一般,每天都能有好几次平静的时刻,短则几分钟,长则一下午。
   遗憾有没有呢?也有,老陈在梧桐林里不能看报纸。老陈记得的,他上一次看的还是晚报,而现在已经是电子新闻了。从晚报到电子新闻,中间是老陈的一段空白时光。晚报时代的老陈是怎样的一个老陈?那是他人生最安稳的日子。安稳的人生通常都有一个标志,绝大部分日子都平淡无奇,却很踏实。实事求是地说,第一次接触电子新闻的时候老陈有些慌——他的时代远去了,只给他留了一道痕迹,这个痕迹就是电子新闻。老陈自卑了,他确认了一件事,他的接受能力和学习能力都不支持。自卑所带来的失落相当沉重,老陈差一点就哭了。可谁能想到呢,老陈熟练地学会看电子新闻也就半个月的事。这一学会可了不得了,真的成了“掌”握,都离不开手机了。多亏了手机,它突破了晚报的局限性和滞后性,它建立了全新的信息方式——有没有人给老陈发消息和老陈回不回消息都不再是问题喽,手机能不能联网那才是真问题。手机能联网,信息就在,牵挂就在。手机,不只是工具,还是陪伴。
   梧桐林的黄金时段,也就是清晨的时光,慢慢地过去了。换句话说,老陈一个人独自享用林间静谧的时间告一段落。老陈注意到了,这些后来的人才是真正的晨练者。真正的晨练者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性,一进林子就开始锻炼,从不停歇。老陈厌恶这样的局面,主要是厌恶嘈杂。说到底,这不是标准的晨练场,连隔离的围栏都没有。这一来好了,晨练者们来来往往,好端端的林间即刻就变成了一个喧闹的集市。脚步声、谈笑声在老陈的身边此起彼伏,老陈觉得自己的静谧和安宁都快给搅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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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市井人流分两类,或闲行度日,或奔走谋生,人间百态尽在步履之间。文中老陈褪去半生烟火,终日流连园中小径,不寻消遣,不为奔波,独寻一方林间静地安放余生。他不懂俗世品茶雅趣,却深谙烟火人间里独有的恬淡自在;他刻意封存前尘往事,不愿被满是倒刺的回忆裹挟半生怅惘,却终究放不下心底温热的旧时光。 岁月磨平锋芒,世事打散团圆,人至暮年,从前的奔赴与执念尽数落幕,余下的唯有与自我相处。一方林间石凳,一席清风暖阳,便是俗世最难得的自由与安宁。文中以草木光影寄余生心境,借旧日往事道人生浮沉,写尽中年人落幕之后的落寞、释然与独处清欢,平淡字句里,藏尽半生沧桑,道尽人间晚年最真切的心境与归途。 ——编辑:白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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