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俺家地里不长草(微小说)
孙红亮被他妈下了最后通牒,滚蛋,爱去哪儿去哪儿。
能滚到哪儿呢?父母已是耄耋之年,身边离不开人了。四五年前,工厂效益也不好,他辞了工作,从市区搬到郊区老家,在附近民营企业找了个活儿干着,为的就是守在父母身边。尽管姐妹也时常前来探望,作为唯一的儿子,应该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才符合常理,况且,父母年龄大了,需要被照顾。疫情期间,幸好正和父母共在一个屋檐下,否则该叫人多么担忧、焦虑啊。那时候,天天面对口罩,酒精,量体温,测血氧,核酸检测,无人不提心吊胆。老人尤其要警惕病毒侵犯,还不能近距离接触。每次外出回来门口先喊声爸妈,消消毒,再进家。隔着门窗很难听到什么声音,半夜起夜,还是想到父母房外听听,父亲偶尔的呼噜声就能让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夜无忧。天灾过去,人祸来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能让人焦头烂额,人人说话都含糊其词,避免小矛盾升级,家庭氛围变得郁闷诡异。不是谁性格偏执孤傲,也不是谁敏感多疑,而是聪明人装糊涂,时间长了就装不下去了。很多事儿越捋越乱,拧巴,纠结,明明憋屈得想要大哭一场,却要把笑容挂在脸上。
父亲会计做了几十年,心中有数,话不多说,习惯性服从。母亲操持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一辈子勤俭持家,精打细算,如今依旧强势能干,不服老,我是一家之主,得让我说了算。心里想啥说啥,不吐不快,不会拐弯抹角,你让她说话婉转含蓄?想多了。扫地恁大个纸壳看不见?就不会捡起来;人家地里茄瓜秧子把咱家荆芥都埋住了,还不允许我发句牢骚,胳膊肘往外扭,我咋养了你个白眼狼;我儿媳妇又不是客,说她句怎么啦?人家都是婆媳吵架,你倒好,尥个蹶子就能把老娘气个半死。你们搬走吧,我还能吃能睡,不劳你费心。
舅哥热情地邀请孙红亮两口子去他家住,老妈一个人在家,正不放心。丈母娘比母亲不过小了三岁,生活习惯和思想理念不相上下。和她住在一起难免再生罅隙,到时候再灰溜溜地搬家,这村挨村的,被人笑话事小,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呐。滚是一定要滚,能搬到哪儿去呢,还不能滚得太远。
舅哥村里有人主动找上门来,近几年房价暴跌,砸在他们手里的商品房低价出售。思前想后,孙红亮接手了其中一套。看中这房子主要是因为离父母近,离丈母娘也近,离上班的地方也不远,都没出二里地,散步溜圈的功夫都能跑回家看看。感觉这样挺好,距离产生美,各做各的饭,不用迁就谁的口味,生活上互不打扰。父母兜里有手机,院里有摄像头,还有啥不放心的?尊重老人,保持适当距离,让父母心气顺了,才能家和万事兴。儿子刚参加工作,接下来要安排婚事,结个婚还不知要花多少钱。走一步说一步吧,或许来日并不方长,先对得住生我养我的人,再说其它。
红亮母亲姓金,人称金婆,前段时间娘家有事,好长时间没下地了。暮春,田园里生机勃勃,各种植物都青枝绿叶,鲜绿脆嫩的。金婆着急慌忙跑到地里一看,还怪好哩,完全不用操心,各种菜长势喜人。
这些年,土地大面积都被租用,金婆只剩下三分地,就这有的人还没有。地越少越不方便耕种,机器进不去,只能用最原始的劳作方式。大伙儿都喜欢种点儿懒庄稼,大豆,油菜,花生,芝麻,这些东西不需要咋管理,收了直接榨成油。极少人种菜,吃不完的菜虽然能卖几个活便钱,浇水,薅草,刨地,起早贪黑也忙不完了,不够功夫钱。红亮曾经极力反对,无奈拗不过他妈。对于勤劳人而言,这三分地就十分珍贵,相邻的几家还用铁丝网围起来,防止路人顺手牵羊偷菜。种了豌豆还想点两垄玉米,到时候好吃嫩棒子,再栽几十棵红薯,撒一畦青菜,搭一架黄瓜,番茄,豆角,大蒜、辣椒和青葱这些调味菜自然也不能少。他大姑二舅三姨这些亲戚来了啥时候都能摘点儿鲜菜。既然是自己人吃的,除非万不得已那是不能打农药的,不打药就要薅草,这正是最令人烦恼的差事,不消半日,腰酸腿疼直不起身子来,弄个小马扎吧,坐下去就不想挪窝了。菜地水肥充足,草比菜更提劲儿,一不留神草就比菜高了。
“金婆,金婆,好几天不见你了,我得多喊几声补补。”菜贩子二宝看见金婆就像看到了金主,麻溜凑过来。他经常来转悠,谁家的菜吃不及该卖了,谁家的菜长得好能卖上价钱,他摸得门儿清,瞅机会收集一车拉到农贸市场赶早集,赚个差价。“金婆,来薅草哩?”
“俺家地里就不长草。”金婆得意地说,“不信你来看看。红亮买的种子就是好,他懂得,会挑,在网上买的。”
二宝愣了足足五秒,这跟种子有关系吗?地里不长草,你那是仙宫瑶池?瞬间恍然大悟,“哈哈,你这是种在风水上了!这老婆好福气哇,要不咋叫金婆哩。八十五六的人了,能打能跳,好吃好喝气色好,没病没灾身体好,儿女都孝顺,老伴好,媳妇也好,种菜地里都不长草。回去歇着吧,这几棵也不碍事,搁不住薅。”
金婆才不听他的,“薅这几棵也累不着,能干一会儿是一会儿,能挣一个是一个。红亮上有老下有小,儿子眼看要成家了,负担大着哩,俺不想花他的钱。地又不多,种着也能活动活动筋骨,自家不买菜,周边亲戚们也能吃个放心菜。”
附近正薅草的大哥心领神会,看破不说破,红亮兄弟下班后赶来薅草,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他可没少碰上。“俺婶子积德啦,老天爷都向着她,不长草就中了,还不咋生虫,就没见她下过几回地。看看她的菜,长得多好啊!”
二宝对菜的评价那是公认的金标准,“金婆恁大岁数了身体还这么硬朗,思路清晰不糊涂,已是人间精品。不服气都不中,你看这小葱齐刷刷的;同时种的菜,这莴笋比别人的溜溜粗了一圈;呵,这韭菜是长疯了,又能割一茬了,这才过去几天啊?”
金婆看别人夸她,意味深长地笑了,幸福,满足,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