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丹江训女(小说)
任仁躺在沙发上,想眯一眼。尽管有些疲惫,却睡不着,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烦。
男人大韩进门,她只抬眼看了一下,把头扭到了一边,好像没看见一样。
“回来了?”大韩打招呼,他根本没在意妻子情绪有什么变化,半开玩笑说了句,“没把人领丢吧?”
“我不回来,你是不是巴望我死到外头呢,真要死到外面,你们的日子也好过了。”
大韩这才意识到空气有些不对,回了句:“这又是咋了?辣椒面吃多了,还是更年期提前了?我刚进门你就给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招你惹你了?莫名其妙!”
“我是辣椒面吃得太多了,我是提前更年期了,我是没事找事了,行不行?”任仁连珠炮似的一通发泄。
“怎么?这次接待不顺心,还是和谁闹别扭了?”大韩还在忍着。
“工作上的事儿我向来不带情绪,回到家才窝了一肚子火!家不像个家,倒像个监狱!”任仁还不解恨,补充了一句,“还不如监狱,像狗窝!”
大韩气咻咻的:“无缘无故你冲我发脾气,你吃的是哪样的葱,念的是哪门子经?好狗不是人敬的!”
“我不是好狗,我不识抬举,行了吧?你工作忙,舍小家顾大家,精神可嘉。孩子你不看,家里乱七八糟的你不收拾,跟了你,倒了八辈子血霉!”
原来问题出在带孩子方面,大韩正言厉色:“姓任的,你再无理取闹,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不客气又能把我怎么样?你打,你打,你要不打就不是人养的!”
任仁发牢骚还不解气,竟骂起人来。
像这样的无理数的嘴官司近来不断上演,大韩习以为常了,每次总是高姿态退阵。这一次忍无可忍,鬼使神差地伸出巴掌,将要落下的一瞬间又把手缩回来了。“咚”地重重关上了门,气哼哼地甩手而去。
任仁伤心地哭了起来,满腹委屈,一味地抱怨大韩不懂得心疼人。
事情还要从前几天说起。这次旅游公司接待了一个丹江五日游考察团,需要派出一个精明强干的解说员,局领导经过综合考虑,决定派任仁担当这一重任。任仁是土生土长的丹江人,对丹江的方言、风俗习惯、地形地貌熟悉,她爱岗敬业,对待游客的发问总是不厌其烦,很注重自己的形象,由她出面,只会给公司增彩,绝不会让公司掉色。大韩在公司策划部工作,当然得全力以赴支持任仁的工作。
任仁不辱使命,在导游结束的调查表中,游客对她服务的满意度全是五星级好评。
任仁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几天没见孩子了,她特别地想,真想搂住他们亲个够。
开了门,习惯性地去换鞋,可是门口的拖鞋整整齐齐放在一张粘鼠板上,拽不下来,就是拽下来,也是黏糊糊的。
不到五岁的小儿子道道正在玩积木,听见动静,惊喜地扑过来,“妈妈,妈妈”叫个不停,任仁一脸严肃地问:“告诉妈妈,谁把妈妈的鞋放到粘鼠板上的?”
道道显得很自豪,说:“妈妈,哥哥穿您的鞋,学您的样子走来走去,我看不惯,不想让他穿,他还打我,我把鞋放到粘鼠板上让他穿不成。”
任仁没再说什么,又去找运动鞋,却见一只鞋子里面塞满了抹布,拉出破布,几只鸟蛋掉下来,地板砖上沾满了蛋清、蛋黄和蛋壳,恶作剧者不是两个祖宗又是谁?她一把揪住道道,厉声问:“活祖宗,这又是谁干的好事儿?”
道道意识到妈妈情绪不对,就小声说:“也是我。哥哥从外面小树林的风景树上收了一窝鸟蛋,他听爸爸说鸟蛋达到一定温度时就能孵化成小鸟,是哥哥让我把您的鞋子拿来做鸟巢的。”
一连穿了几天半高跟鞋,尽管松软有弹性,但膝盖以下又酸又困,想换双便鞋放松一下自己,却遇到两个调皮的儿子剥夺了她放松的权利。她无奈,还在忍着,只好去换另一双高跟鞋,却发现鞋跟矮了半截,她哭笑不得,真想揪住丛丛和道道的耳朵,狠狠扇他们几耳刮子。
任仁指着矮了个头的高跟鞋问:“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道道委屈地说:“这不是我,是丛丛,他听你对爸爸说,鞋跟高,落差大,穿的时间长了受不了,他把切菜刀烧红后切了一块下来。”
任仁走进客厅,饭桌上放着油漏子,连着一根细油管,一直通到桌下一个大容量的果汁瓶里。客厅正中,两个小凳子上面放着搓衣板,搓衣板上,是一辆玩具小汽车,还有就是玩具扔得乱七八糟。
本来想着全家团聚,会一片温馨,没想到孩子们的目无章法的做饭让任仁精神崩溃,她把这一切都归咎到大韩身上,抱怨大韩对孩子们的教育不负责任。大韩回家,正好给了她负情绪的宣泄机会,悔不该激情之下,她竟失去了理智,出言不逊,才让大韩失去了君子风度。
两个被妈妈逼着在书房里完成被罚任务的,丛丛的任务是将孟郊的《游子吟》抄写100遍,道道的任务是将“涛”字写100遍,两个孩子不敢顶撞,但咬着笔杆没有写,他们在密切关注着爸爸妈妈的动静,当他们听到爸爸发脾气的声音后,才不声不响地站到了妈妈身边,看着委屈的妈妈,无所适从。
“嘭嘭嘭”有人敲门。
丛丛和道道相互看了一眼,丛丛要去开门。任仁瞪着眼珠子,咬着牙说:“不许开,让他死到外面去!”
“嘭嘭嘭”又是一阵敲门声,接着有人喊:“开门!”
“是外公!”丛丛和道道一阵惊喜,弟兄俩如释重负,没等任仁表态,撒丫子跑去开了门。
老任一脸严肃地走进客厅,将所带的礼物放到一边,在茶几边坐下来。任仁忙着拢了拢满头散发,开始沏茶,然后进屋去拿水果。
老任拉过丛丛问:“你妈这是怎么了?”
“爸爸打妈妈!”道道抢先回答。
“你爸爸为什么打妈妈?”老任耐着性子问。
“妈妈说爸爸不顾家,不对我们教育,就骂了爸爸。”
“告诉外公,你们犯了什么事儿?”老任一脸和蔼。
两个孩子抢着说开了。
“丛丛穿妈妈的鞋。”
“道道把妈妈的鞋放到粘鼠板上。”
“丛丛收鸟蛋,让我用妈妈的鞋做鸟巢,他还把妈妈的高跟鞋的鞋跟切掉。”
“道道在饭桌上放着油漏子,连着一根细油管,一直通到桌下一个大容量的果汁瓶里,妈妈看后很生气。”
……
两个孩子还要说下去,被老任打断,他问道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弄到一起呢?”
道道很自豪地说:“妈妈背解说词中说到南水北调中的倒虹吸,我也想造个倒虹吸,被爸爸查监控时看到了,我就停下来了。外公,我想吃冰激凌,你去给我买冰激凌好吗?”
老任从口袋里掏出钱,每个孩子10块,说:“外公走累了,想歇歇脚,你们想吃什么就去买什么。”
两个孩子撒蹦儿地出了门,家里只剩下任仁父女俩。
“爸,您吃水果。”任仁把果盘放到了老任面前,自己低着头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老任盯着闺女,一声不吭。
原来,近阶段任仁常给她妈打电话,对大韩多有抱怨,抱怨大韩一事无成,不顾家庭,不会疼人,没有责任感,任仁母亲觉得她和大韩感情出现了危机,错以为大韩有外遇,做了对不起任仁的事情。她本来要亲自过来看看,没想到儿媳妇快要生了,只好先让老任过来探探水,老任从外孙口中得知,任仁家的矛盾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心里老感不爽,知女莫若父,老任知道,任仁自小爱使小性子,爱撒娇,针尖大的一点事儿,在她眼里比秤锤还要大,他这次冷不防来,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多数是任仁无理取闹,甚至做的出格,说的过分,人家大韩并没有原则性的错误。想到这里,老任严肃地说:“任仁,你不是公主,你是平头百姓,你任性、胡闹,动不动就拿出你撒泼那一招,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把孩子们支走,就是要数落你两句,是你把你一个好端端的家搅得乌烟瘴气,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可是,爸,你是不知道两个活祖宗有多淘气,我外出当解说员,他在家里是怎样督促孩子写作业的?他管过孩子没有?”
“就你那机械性的罚抄就叫教育孩子?孩子们把鞋子放到粘鼠板上、做鸟巢、锯鞋跟、做倒虹吸是不是在动脑筋?如果把丛丛和道道培养得没棱没角、没有主见、不言不语,你倒省事儿了,但是,那叫成才吗?”
“爸,这两个捣蛋虫我头疼死了,你咋向着他们呢?”
“玩,是孩子们的天性,好奇,是人的本性,孩子们玩和好奇会给成年人带来麻烦,但他们在摸索中求知,在天真中成长,这是他们的潜质,你应该知足才对!你对你妈抱怨这,抱怨那,一味说人家大韩的不是,我看是你脑子短路了。”
“爸……”任仁委屈得又要哭。
“别喊我爸,我没有你这样大理不通的闺女!你好自为之!”老任起身。
任仁大惊,问:“你要去哪儿?”
“我去买回家的车票!”老任头也不回地就要开门离开。
“爸,为什么?”任仁使劲拉老任。
“我走了,大韩走了,孩子们走了,家里多清静啊,这样就能让你好好放松了。”
“爸,我错了!”任仁真的哭了起来。
“你没错,是两个孩子错了。任仁,你妈信菩萨,我现在就回家去让你妈跪菩萨,让菩萨保佑丛丛和道道不吵嘴、不打架、不玩玩具、不和别的小朋友闹别扭、不吃零食、不调皮、不犟嘴、不乱动东西、不弄脏衣服、不出去玩,你让他们干啥就干啥,一切行动听你的指挥,逆来顺受,俯首帖耳,这样一来,你和大韩也就没有分歧了,你也能够彻底省心了!”
任仁愣在一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