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 一程岁月半生情(散文)
今年五一那天,有两个妇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我家。领头的那位走路时颤颤巍巍的,脸色苍白的像是许久没有晒到阳光。我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是我本村的一位大嫂,早先她的脸膛是红润的,难怪我一眼没能认出来。
大嫂指着身旁的妇人向我解释道,这人说是你家的亲戚,向我打听你家的位置,我怕说不清就领了过来。
我在想那人是谁时,母亲听到院子里的话声快步从屋里迎了出来。看到母亲后,那人脸上马上露出了笑容,迎着母亲快步走来,边走边叫唤着:姐姐,姐姐,你还认得我吗,我是莲英。
听到“莲英”二字,我马上想起了她是母亲的姨妹,我该叫她表姨。
和我母亲一样,以前她也常到我外婆家。自我到外地后,关于她的消息都是零零碎碎地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儿时,而她已是六十多岁了,难怪我没能认出她。
外婆家在镇子里,我记得镇子的四周还有道圩沟,是过去防范土匪时挖的沟。沟水清澈,里面还有鱼虾。莲英姨的家离集镇有二十里,全是那种泥土路。每次她就靠着双脚步行走过来,下午又走着回去。到了集镇,到各处转一圈,时间没过午她肚子里就饿了。我外婆是她大姨,饿了她就跑到大姨家找饭吃。除了吃饭,自幼就缺少母爱的滋润,她还想从我外婆那里找到母爱。在外婆的影响下,我们也都拿她当亲姨。
那时大家都很穷,鸡蛋也是难得的稀罕物,外婆每次都会炒鸡蛋给她吃,后来日子变得好点后就能吃上红烧鱼和猪肉了。看到莲英姨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外婆就在一旁叹息,她想这个没娘的孩子肯定在家吃了不少苦。待她吃好饭,外婆就开始叮嘱她,让她回去后要记得常洗手洗脸,这样才能少生病。在家里时不要乱跑,不要和陌生人搭话,外婆生怕她被坏人拐跑了。担心别人会欺负她,外婆又叮嘱她千万不要和别人打架,小时候吃的亏不算亏。千叮咛万嘱咐,外婆把一个母亲该说的都说了,就差不能天天陪着莲英姨。
一旁的莲英姨不停地点着头,也不知听进去几分。既使这样,外婆还是放心不下,她想把莲英姨或是她妹妹接一个过来自己养着,把孩子看在眼前才能安心,两个都接来外婆也养不起。当外婆说出她的打算时,大家先是吃惊,继而是反对。有人担心莲英姨是外姓人,若是和外婆的心拧不到一块,一旦有做得让她不满意的地方,最后就养成了仇人,这样的例子不是没有。
大家说出这样的话也是出于好心,但外婆听在心里却不是滋味。外婆又想到了她娘家的几个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老们,让大舅老去和莲英姨的爸爸商量这件事。她想,有她弟弟在中间周旋着,不管事情最终成不成,双方都不至于会闹翻脸,断了亲。这样对孩子们的影响也最小。
外婆每次回娘家都要走十八里的土路。中间还要穿过一片浓荫遮蔽的墓地,走过墓地时人的头皮会发麻,夏天时也能感到身上传来的冷意。我们正常人走十八里最多会觉得累,外婆是裹过的小脚,走的时间长了脚会疼。平时每当看到她小心地行走时,我便担心她每挪动一下会不会都能引来钻心的疼痛。在她六岁那年,有一天她的母亲突然紧紧地揽住了她,另一只手则捂住她的双眼。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旁的奶奶已趁机把她的四根小脚指折弯,然后又一层层地缠裹布条,每缠一下外婆都会疼得大叫,疼了半年后她的脚也变成了人们期望的小脚。那时男子找对象时先问是大脚还是小脚,女人的脚越小越好,小脚是大家闺秀的标配,意味着有良好的家教。在《红楼梦》里,那个刘姥姥就是因为留了双大脚,不管她走到哪里,都会招来人们轻视的嘲笑,有时还有捉弄。直到后来我们苏北来了新四军,裹脚的事才慢慢禁止了。
那天外婆回到娘家后,坐上凳子就不停地揉着脚背。几个舅老爷看到自己走着回娘家的外婆,一时疑惑不已。老姐今天这是怎么啦?啥事能让她自己走回娘家。原来,因为外婆是小脚,平时很少自己走回娘家,她想娘家人时就到集镇上找熟人给捎话。几个舅老得了信后,有时大家会结伴一起来看这位老姐。有时大家忙得抽不开身,就让一个人推着车子来接我外婆。如果长时间找不到人捎话,外婆也只能干等着,在心里想想她的娘家人。
得知外婆的来意后,几个舅老爷也觉得收养外甥女是个好主意,他们也担心那几个没娘的孩子。再者,姐姐怎会对妹妹身上掉下的骨肉不好呢,姨娘跟亲娘又能有什么差别,姨娘带着外甥女自然是最合适不过。
大舅老从莲英姨家回来后,并没有带来明确的答案。莲英姨父亲的态度含含糊糊的,没有当场回绝也没有应下。女儿要离开自己家到亲戚那里,他担心会受了委屈。见他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大舅老只好说这事先不急,等他啥时想好了啥时在回话。谁知这一停,后来就没了音信。
人生无常,没过多久,外婆的一位弟弟离世了。外婆的话变得越来越少,她常长时间地盯着远处发呆,远处的树木庄稼看着是模糊的,却不能带她逃离现实。我们便跑到外婆跟前说些让她开心的话,外婆回过神来后便冲着我们笑笑,笑的时候腰杆也跟着变挺直了。几年后,谁也没想到身子一向硬朗的外婆,夜里会从床上摔下,此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起初她还能和我们正常聊天说话,见到我的孩子就搂着不愿放手,像老牛舔着小牛。有时谈到她那些外甥和外甥女,她便感叹他们的命不好,眼里露出的满是担忧。
后来,外婆就渐渐地认不出人,即使我们报上姓名她也要想半天,有时提醒几遍还是想不起来。外婆这一躺就是六年多,西药,中药,用尽了各种办法,最终还是离我们越来越远。这时候,莲英姨已结了婚,孩子们每天要吃要喝要上学,没完没了的家务紧紧地拖住了她,那段时间她来看望外婆的次数也少了。在我外婆病重时,她没能亲自照料,这也成了她无法弥补的遗憾。那天,她和我母亲见面后又谈到了以前的事,感叹亏有外婆照护着,那时日子过得虽穷点,却从没有让她们觉得愁苦。我也随着她们的对话又重游了一遍童年。
岁月匆匆,如今莲英姨的儿子已在泰州当了医生,她就帮着儿子带孩子。大家离得越来越远,想见上一面更难。她对外婆的情感也转移到我母亲身上,没法和我母亲见面时,她便想我母亲以前的模样,想想她们在一起玩闹,吃饭,和分别时的每一个细节。过去的一切恍若眼前,想起来仍觉亲切,但想倒回去已是很难了。
莲英姨临走时说了句,姐姐有时间我再来看你。谁知这话一下子捅开了我母亲心里的大堤,母亲再也忍不住,泪水又从她的眼里滑落。
望着莲英姨远去的背影,母亲叮嘱道:你姨也老了,记着,你姨的家在马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