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种菜记(散文)
农村的夜,真静,像不曾被踏足的荒原。夜风,如潮汐轻轻涌动,没有任何声响。它推着村子西南那棵老榆树摇了摇,推着墙外两棵碗口粗的枣树摇了摇,随后涌进街口,涌进巷子,涌进一条条细长昏暗的门缝,依旧没发出声音。
阳台的灯是白色的,穿过双层玻璃,把房檐下的两棵石榴树映得朦胧,树被虚化一般。一朵朵石榴花,艳的纯粹,艳的无欲无求,酝酿一场丰收。几棵朱顶红,卸去白天的激情似火,蔫蔫的,低下头,私语着什么?这是大姐年初在三姑家挪来的。听三姑说,它从没开过花。大姐很随意地把它们种在屋门西侧,起初看上去有些杂乱,有些碍眼。没多长时间,它们齐刷刷长起来,较着劲儿抽箭,较着劲儿开花,像鞭炮齐鸣。怪不得人们都叫它“鞭炮花”。
一条青砖铺成的小路,把院子一分为二。东西两侧是面积相差无几的菜地。
紧邻小路东侧,一畦日渐拔高的韭菜,绿得惹眼。脑海闪过曹公笔下“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这一畦韭菜有两个品种,西侧两行是妻在网上买的紫根韭菜,或许水土不服,长得慢,长得细,病殃殃的。东侧四行是岳父专门送来的本地韭菜,长势茂盛,叶片粗壮,泛着黑绿的光,后来才知是打韭薹的,多少有些失落。妻劝我说:“打韭薹的怕啥?一样吃,咱们割勤一些,吃够韭菜还能吃韭薹,一举两得!”妻劝人真有一套。
韭菜东侧是秋葵,又冒出几棵。原以为它不好活,专门多种了几棵。秋葵在农村属于高档次蔬菜,且药食同补。我以前从不吃秋葵,总以为黏黏的,没啥好吃的。它有点像荒地里的“野羊角”,一种掰开后会不停冒乳白色液体的野果,至今不知道它学名叫什么。去饭店,朋友点过几次秋葵,碍于面子,我也跟着吃了几回,没想到就结下缘。
比秋葵苗高一些的是黄瓜秧。种了十几棵,长出五六棵,成活率有些低。最北侧一棵是出苗最早的,但一直不见长,经过大雨洗礼,长势才愈发明显,一天一个样。妻说:“该给它们支架子了,把后面几棵竹子砍掉吧,刚好用来搭黄瓜架。”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也这么想的。前几日,草比瓜苗都高,经过几天早晨的“奋战”,只剩下草芽。
在黄瓜地东侧,妻种了好几粒西瓜种,让人遗憾的是,就长出一棵。妻说,一棵只要肯接瓜也中。西瓜苗叶片有了几分形状,但整体秧苗还有些孱弱,结瓜的事只能交给天意了。
年初,去朋友娟家。娟屋里摆着几个大葫芦,听她说,葫芦价格还不低呢,并送给我们几粒葫芦种,希望能种出来。春暖花开,妻说,葫芦喜欢爬藤,种在东南角吧,到时候也好支架子。东南角是院子出水口,葫芦种在了排水沟里,不管是浇菜还是下雨,这里都是最湿润的地方。正因为这个原因,葫芦比其他作物出苗都早,几日不见,又偷偷抽出几根丝。这两天该考虑给它支架子了。绿色藤蔓下,挂满大大小小的葫芦,岂不乐哉?怎么安排呢?得好好想想。
紧邻小路西侧的地瓜秧秧又该培土了,几天前,那棵“死”掉也活过来了。其实,我知道,地瓜秧是死不了的,别说插苗了,插个秧段都能活。老辈人挨饿那会儿,要不是有地瓜,饿死的人会更多。地瓜就像我们农人一样,身上藏着一种坚韧不拔的精神,朴实纯粹不挑土地,越是贫瘠土质越长得大长得好。我们种地瓜不只是图吃瓜,是为吃地瓜叶。有这么一垄地瓜秧,能吃整个夏天。粉蒸、炒制、凉拌均可。而且,叶子越薅越长,越薅越嫩。
一行茄子苗拐个小弯共八棵。从种至今,我还没问过妻,是长茄子还是圆茄子?留个迷吧!对未知的期待也是一种享受。一直以来,不知是气温原因还是土质原因,茄子苗一直不长。晚上回家,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妻说,可能是土质太硬问题。一场大雨过后,茄子苗仿佛被唤醒,开始疯长,几乎每天都抽出一片叶子。
线椒和茄子苗一块栽的,一共两棵。我们一家不善吃辣,两棵足够了。种完线椒后,我特意让妻又买了几棵圆椒苗,两种椒被两棵西红柿苗隔开。西红柿苗长势旺盛,虽未开花,未结果,但枝叶间散发着浓郁的西红柿香。我从小喜欢闻西红柿味,但不喜欢吃西红柿,我也是家里唯一不爱吃西红柿的人。挨着青椒苗的是圣女果苗,圣女果是“迷你版”西红柿,学名“樱桃番茄”。个头小,甜度高,比西红柿的味道要淡一些。我们只种了三棵,这种西红柿虽果子小,但植株大,大有“一手遮天”之势,果子数量也多。十几年前,后院曾种过几棵根本吃不完。目前虽植株还小,但已结果子,青溜溜的圣女果,已长到拇指肚大小。
我和妻站在小路上,望着长势旺盛的蔬菜苗,心里生出一种无以言表的踏实。这是土地给予农人的安全感。
无际的灰暗里,传来几声猫头鹰叫。搁在小时候,我定会被吓住。民间流传“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夜猫子叫,祸来到”,尤其家里有老人,儿孙定会大声驱赶,怕这不祥之物,给家里带来灾祸。我长大后对它的叫声没了惧意,反而有了几分敬意。一个不被人看好的鸟,如今,却成了村子的“守夜人”。
近几年,村子外扩,面积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少。很多年轻人去了县城定居,老家院子闲下来,被荒草覆盖,被落叶掩埋,被浮尘慢慢拽进时光褶皱里。晚上,我时常站在屋顶,举目四望,亮着灯的窗子如天上星星般分散。
很多个晚上,我和妻走在街上。街上除了我俩只剩下风。它从村北刮到村南,从村西吹到村东,我能听到风的愧疚,它曾试图带给我点什么?哪怕是邻居的一阵闲聊,一声幼儿的啼哭,一声温柔的抚慰,一声男人的呼噜。都没有,什么也没有。
我从小到大,喝着农村的水,吹着农村的风,血管里流淌着农村的血液。骨头里的土味,恐怕一辈子都难以剔除干净。我离不开村子,离不开这片养育我的土地。每次我给院子菜地浇水、除草、修苗,不管站在哪块,都像依偎在母亲的怀抱。土地最真诚,最无私,虽不曾言语,但从你埋下种子的那一刻,它已决定把自己全部的肥沃献给你,献给四季轮回,献给每一个守住土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