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徐大伯早餐店(散文)
徐大伯有一个早餐店,开在村口到县城必经的老石桥边。
徐大伯的早餐店,实际上也就是桥头边的那两间瓦房。墙面灰扑扑的,门楣低低的,个子高的人走进去得轻轻地低下头。门口摆放着两口大铁锅,一口是用来炸油条面泡子的,另一口是用来熬汤的。那炉火从凌晨三点就开始烧起,一直烧到上午十点,不管是刮风下雨都不会改变。
我们这的人,全都知道徐大伯。赶集的、上学的、进城去做工的,走到桥头的时候,总会绕进去坐一坐。就因为他做的那几样早点,确实很实在,而且价钱还很便宜,吃起来让人感觉很舒服。
徐大伯约六十岁左右的年纪,是平头和方脸。他常常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
我在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头一回在他那里吃早饭。母亲给了我一块钱,还再三嘱咐我省着花。我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走到桥头的时候,闻到了那股油香,脚就迈不动步了。
徐大伯瞧见我在门口这边伸着脑袋往里面张望,便面带笑容地跟我打了个招呼说:“进到里面来坐下吧,小娃儿。”
我将一元钱递了过去,我不知道能买些啥。他看了看我没有发出声响,转过去就开始忙活起来。没过多久一碗胡辣汤、两个面泡子、一根油条被端到了我的面前。
“都尝尝吧,看你这么小,这次大伯就收你一块钱。好吃就多来几次。”
我没想到一块钱,他竟然给我这么多东西,以后我有空都去他那里吃。因为徐大伯卖得太便宜了,面泡子五个才一块钱,油条两根也是一块钱,汤类全都是一块钱一碗,而且还可以随便喝。花两块钱,他能够叫你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面泡子在别的地方是很少吃到的,实际上它的做法也挺简单的。先把那已经发好的面揪成小小的剂子,再团那么一团,然后往那滚着的油里头一丢。面在油里就“噗”地一下胀开来,就好像突然绽放开的棉花似的。炸好的面泡子,外皮是金黄的。一咬下去那可是咔嚓作响,里头是空的。那面皮薄得都能透光,嚼起来韧韧的,还有发面特有的酸香味儿。这东西看着不咋样吧,可就是吃一个就停不下来。
徐大伯炸面泡子全凭手感揪面,随手就那么一揪,然后往油锅里一丢,“嗞”地一下,面剂子在油里面翻上几个滚,就膨胀成为圆鼓鼓的小球。大小很均匀颜色还是金黄的,就好像是用模子给刻出来的一样。我就问他:“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子的?”他笑笑回答我说:“也就是手熟练罢了。”
油条是两根面剂子,用筷子在中间压那么一下,之后把两头给抻一抻,放进锅里去炸。徐大伯炸油条的时候,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油锅,该翻的时候就翻,该捞的时候就捞,从来就不会早那么一秒,也不会晚那么一秒。炸出来的油条是那种枣红色的,直直的。把它掰开来,里面的面丝一根一根分得可清楚,嚼起来嘎嘣嘎嘣脆,就算放凉了也不会软塌下来。
除此以外,小时候,我们农村家里还有石磨子,徐大伯的豆浆都是用石磨磨出来的。每天凌晨三点的时候,当我们还在呼呼大睡,他的小石磨就开始“咕噜”“咕噜”地转起来。黄豆是前一天晚上泡的,泡够了时间之后,磨出来的豆浆白得跟奶一样。煮豆浆的时候他一直守在灶台边上,一遍又一遍地搅和着,这样不会糊锅,也不会溢出锅。端到桌子上的时候,碗面上就会凝结起一层薄薄的豆皮。这豆皮只有现磨的豆浆才有,城里很多早点铺,用豆浆粉冲出来的可不会有这么个东西。
胡辣汤乃是他极为擅长的拿手绝活儿,汤底是用牛骨熬制的,从夜里就开始熬起,一直熬到汤色变得发白,骨头的精华全都进到汤里面去。里面有黄花菜、木耳、面筋、粉条,还有手撕的牛肉碎。胡椒粉也是他自己调配的,勾芡的程度恰到好处,不稀也不稠,盛在碗里还会微微晃动。滴上几滴老陈醋,撒上一把香菜末,端到面前的时候,那酸辣鲜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面钻。喝上那么一口,暖意从嗓子眼一直滑到胃里,大清早的困意全都被赶跑掉。
村里有人给他算过账:“老徐,你这买卖是赔本的,面泡子是两毛钱一个,油条是五毛钱一根,汤是一块钱管添,连料钱都不够,白白浪费工夫”。
徐大伯一边用长长的筷子拨弄油锅里的油条,一边说:“只要能够把本钱收回来就行。我也没指望靠这事儿发大财。”他讲起来显得颇为轻松,但是做买卖的人,真正能够切实做到这样的却实在是没有几个。
有那么一个年份里的冬天,大清早,外头飘着雪花。桥的那一边就是公路,平常过往的车辆还挺多的。那一回,有个拉货的老汉从桥上走下来,一个劲儿地叹气,脸被冻得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他停在门口那儿,哆哆嗦嗦地坐下来,从怀里摸了好长好一会儿,才摸出来一枚五毛钱的硬币。
“喂,老兄,可以来一份暖烘烘的小米粥吗?”
徐大伯看了看那一枚硬币,又望了望老汉冻得都裂开了的手背,没有发出声响。他转过去了身,去盛粥,还从那油锅里捞出了两个刚刚炸好的面泡子,一起端了过去。
老汉一愣:“老兄,我没要面泡子。”
“就剩这两个了,大冬天的也没人来了,送你的。”
徐大伯淡淡地说了一句,也不去看对方的模样,就自顾自地回去收拾卫生了。
老汉低垂下头颅,缓缓地喝着粥,吃着面泡子。我坐在一旁看见他眼角有东西闪烁了一下,屋子里面很暖和,炉火正烧得很旺盛。最后的那五毛钱大伯没有收。窗外的雪花还在飘落,不停地飘落着。但是,我却感觉心里暖烘烘的。
等老汉走了以后,有顾客就跟徐大伯说应该收下那五毛钱,还说徐大伯这一回吃了亏。徐大伯仅仅是摆了摆他的手,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里头。“在外面闯荡都挺不容易的,他们可都是过来干活儿挣那钱的,要不是真的没有钱,谁会乐意这样子。”
“一顿饭罢了。要是说到给钱,那我或许真的是没有。可是要是有那么个人一顿或者两顿吃不上饭、填不饱肚子,来到我这儿的话,我还是能够帮上那么一下子的。”
就这样,我在他的店铺之中吃了长达六年的早饭。从小学三年级一直吃到初中毕业,徐大伯一直维持这个价格,六年没有涨一分钱。一块钱能够让人吃饱,三块钱能够让人吃得很不错。甚至有的学生钱不够用,差个三毛五毛的,他并不计较,摆一摆手就让赶紧去上学,还一个劲的叮嘱“别迟到”。大人还有小孩都喜爱去他那儿。因为在别的地方,早餐没有个十块八块是吃不饱的,在他这儿,两三块就吃得很撑。
之后,我去了城里读书,随后又留在城里工作,在很多地方吃过早饭,写字楼楼下存在连锁早餐店、商场之中的早茶、高铁站里边有快餐,但是能够让我记得住的,就是桥头徐大伯所做的面泡子以及胡辣汤。
前些日子回到老家,特地绕了路去瞧了一瞧。那石桥还在原处。桥下的河流变得消瘦,两间瓦房已经不存在,听说徐大伯已经走了。不过他走的时候没遭什么罪,走的很安静。头一天还敞开着门在营业,第二天早上就没有再起来,炉子还是冰凉的。
邻居说,他的儿子前些年都想要接他到城里去生活,但是他没有去。他说城里没有石桥,而且也没有那一口老油锅,他在城里住不习惯。他在这桥头炸了四十年的面泡子,到最后自己也就留在了这儿。
徐大伯没有做过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大事情。他这一辈子就是老老实实地去炸面泡子,一辈子老老实实地去熬粥。
但是,他却温暖了很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