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浪花】我的戏曲人生(散文)
我的戏曲人生,是伴着父亲长年累月的唱戏时光开始的。
一
我学戏!跟那些学戏学子们不同。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支笔和一个简易的日记本,父亲说到重要环节我记上二句,再有!就是我爱京剧的这颗心。
我什么都没有,连一件像样的水袖都置办不起。可父亲!他老有他教我的办法。他边教边从裤兜里掏出,两方男人用的大大蓝格子手帕。他老就捏在自己的双手中,捏在了自已的拇指与中指之间,待他老捏好后,笑着对我说:“姑娘我的兰花指它好看吗?”我点头,父亲他老更高兴,继续边唱边舞起来。
“姑娘,你记好,这叫旦,旦分多种。爸今天给你演的她叫彩旦。”他老边说边舞。六七十岁的人儿,他老的腰眼是那般活泛。他先来一个“苏秦背剑”,那手帕在他手里竟真像一把剑,从背后绕过来,稳稳当当。紧接着他老又是一个“小卧鱼”,身子往下沉,手腕那么一翻,头儿是那般仰着。两块花格子大手帕一前一后扬着,煞是好看,父亲他真美!这哪像一位上了年岁的老人?活脱脱一位艳美的角儿——彩旦她就舞在我的面前。恍惚间,我又穿越那旧时和往岁。
那是一九六一年,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父亲给母亲唱戏,眼睛都看直了。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彩旦,什么又叫青衣,只知道父亲唱的舞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亮了。他的嗓子真好,不只是母亲和我爱听。在东方红农场联欢会上、这些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英雄!他们都爱听,而每每演唱会上,父亲定是那轮最明的月亮。他的战友们点什么,他就唱什么,一个鲜活的虞姬就在众人面前歌舞起来:“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父亲什么都给我们唱,边唱边解说:什么是生,生分几种;什么叫旦,旦分几类;还有净,净不但有白净曹操。还有红净,那就是关公了。丑也叫三花脸,你看见没?就像相声里那两个人说‘双簧’。父亲一个人在我面前演了一辈子,各种角色都教了我一辈子,那唱念做打的知识,父亲一样也没有落下。
记得有一回,早已是古稀之年,他竟给我唱起《白蛇传·游湖》,而且些!是他在这十几年中,对京剧的那份痴爱,自己竟编出来唱词!今拿出来给我听。
眼前的父亲,不断起了变化。只他!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在屋子当中,站在我的面前表演开来。父亲!身子微微一侧,腿儿身子就似乘船慢慢就摆动起来。看!父亲那眼神儿就那一递,转瞬成了白素贞。那唱词也不是原版京剧里的戏词“雨过天晴湖山如洗,春风缕缕透罗衣”。
而是他老自编自写一组新唱词,这一组新词!它是父亲在这几十年来,对京剧那种痴爱生就而成,这各个字儿经四季悄酝而生,白娘子她更新更美的唱词:“我本是峨嵋山一蛇仙,贪杯酒钱塘江上现了形。”他老用的是梅派的腔,端庄、含蓄,那韵致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接着他又换了神情,语气一紧,板而调儿又变他却用上西皮二黄悲切调唱了起来:“三顽童将我拿住就要处死,那许郎痴心肠用纹银买下,因此上,我情燃他方。”唱到“情燃他方”四个字,他眼里的光忽然柔了,像西湖的水,又像人世间最干净的那种托付……
父亲唱梅派,我偏喜欢尚派。梅派雍容,尚派刚烈,我说尚派的白素贞更有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痴劲儿。父亲也不恼,他听完我这一论,笑一笑,说:“尚派也好,梅派也罢,你只要把白素贞的‘痴’唱出来,就是好。”
他还给我叫板。不是台上给角儿叫的那种,是在家里,给我、教我什么叫叫板。他往那儿一坐,嘴里“嘚——嘚——”地敲起鼓点,然后一扬下巴:“来!”于是我就跟着父的板眼,开了口。有时候我唱对了,父一拍大腿叫:“好!”父他那一声“好”,引导出我写剧本的决心来。有时候我唱跑了调,他也不骂,只是摇摇头,自己再示范一遍:“姑娘!秦琼卖马是悲不是喜,你怎么唱出欢乐声来?你听爸爸给你唱——‘不由得人儿!两泪如麻……’”父亲的嗓子真亮也真洪,他虽是一辈子干饮食行业,一生烟酒不动。他唱出的京剧,有一种特别的味儿,那味早溶进我的魂里。
他教我什么叫“哭头”。那是一个姑娘遭受凌辱、绝望中的哀嚎,是老生或老旦在悲恸至极时发出的一声哀鸣。他给我示范,只见他老,那身子一微微,头一低,当父再一仰起时,嗓子眼里挤出那一声“娘呀!”。
我的心,被父的这种痴爱戏剧的情深深打动,他老这种痴爱震的我心好疼好疼。就在那一刻!父亲在变。他是《四郎探母》里的杨四郎。我的心被父亲揪着,当我还没走出他演的四郎探母时,父亲又一声痴唤:“姑娘,你、再听,这哭头可分多种多样。也可用在最悲切的女子身上,你看我教你,你仔细看,用心学,你不是要写剧本吗?姑娘!你的心父我知道,要写你!你就写它个最好。不拖泥带水。这写剧本也跟写文章一样。你要写京剧,姑娘这,这哭头一定不可缺少,是它起着一部戏的轻重。你看父再给你演,这哭头它怎来运用,你要用在什么环结上”。
父亲不在向我讲解什么了,紧接着父亲又换了另一种“哭头”在演,只听他老用凄楚哀怨声叫了起来。“喂哎!”父亲这一声女子哭头,从此,我的心、我的写剧本心就在此一时被父亲勾走。父亲他老哭头,那一声喂哎,悲悲切切的声音一出,一个被命运所伤的苦命人儿貂蝉还有晴雯!她俩人即刻鲜活着就站在我的面前,以后的岁月里,我真为这二位女子写成剧本。父亲他老再一嗓子呼出,我的心被他勾得更紧,泪就止不住了。父一看我哭了,赶紧收住,笑笑说:“姑娘,你在写剧本时,就不会小看这‘哭头’两字的力量了,它是戏里的魂,缺一不可。”
可我知道,是父亲对京剧的爱和我对京剧痴,我们爷俩两股洪流合到一方。
我们家兄妹五人,只有我像父亲,和京剧结下这种深缘。只有我,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似的,不但听父亲唱,更爱听父亲讲,《三家店》、《徐策跑城》还有《五鼠闹东京》,闹东京里的那个最小鼠——红毛鼠,父亲他老正在唱它。父亲他边唱边舞,怕我看不懂。他老边唱边舞对我说:“姑娘,我演是红毛鼠,它是一只母鼠,修行五百多年,能幻化人形,到处祸害人。我给你唱这段是它正在受审中的一段唱,这一唱段是红毛鼠它唱给,正审它的县官老爷听的。‘大人哪!不要听人糊乱讲,看奴怎像强盗人?你看我这身体弱来,腰身儿软,怎像妖孽害黎民……’”
就这样,在父亲熏陶下。我更喜爱起京剧来。后来我才明白,父亲给我的,不是几段唱腔,不是几出戏文,而是一整套看世界的方式。从此,我的心不断有水袖漫舞,有戏剧舞台上的千军万马在动,更有那一声声跺板在响,一个洪亮声音是父亲他老在给我唱“湛湛青天不可欺……”
二
我接过父亲对京剧这种痴爱,一刻没有放下。2013年热爱文学的我,注册了江山文学网站,我先发表了我用七言体写的长篇小说,后改写成京剧剧本,学写剧本缘起,是他!一位领路人。他的笔名叫文阁书痴。那时候我在江山网站学写现代诗。文阁书痴老师看见我的现代诗,时不时挟带着七言古韵,他看后,非常认真对我说:“你该去写戏,我看你行。”那一年是2016年。谁承想,就这一句话,把我点醒,我的文学梦真成了“瑰丽”。
我忽然明白:我写了那么多现代诗,可那些文字始终隔着一层什么?是雾?是沙?是我没全了解我自己。我的根不在诗里,我的根在戏里。是在父亲给我唱过的那些腔里,在他舞着手帕教我认旦角的身段里。我的血液里流淌的是皮黄,是西皮流水的板眼,是铜锤的沉雄,是架子花脸的苍劲。我不该在别人的河里找水喝,我自己的井,我有取之不净天水,就在我的魂魄里。
从那以后,我开始写剧本。一写,就停不下来了。
那些年父亲零零碎碎教我的东西,那些我以为早已忘记的唱词和那一出出早刻我心上的京剧,这一刻!它们全部复活。它们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一句一句地涌到我的笔尖。当我创作剧本时候,耳边总能听见父亲的板眼,他还在给我叫板,还在用那两块蓝格子手帕给我舞彩旦的身段。我一落笔,他就来了。
父亲助我写完了第一部,《双玉蝉》,获精。第二部,《晴雯》,获精。第三部,《八沟银》,八沟银此故事是父亲在我童年时所讲,我在1999年我用七言体写成长篇小说。后我用近五万字再把它编写剧本,此剧本它带上了桂冠——绝品。我怀着喜悦告诉父亲:“爸,您教的那些京剧知识,我全用上了。一个字都没糟蹋。”
到如今,我已经写完了二十一部剧本。
父亲的离世,几乎把我这颗爱京剧的心也一并带走。父亲过世以后,我很少再写剧本了,但那种爱还在,父亲音笑貌还显。
2021年,我又拾起笔,写一部《二世姻缘》,写了半部,至今它还在我的草稿箱中存放。每想父亲时,我会从心里把我那编好的上半韵温一遍,一声长叹!再唤着自己名字说,这是父亲给你的财富,这二世姻缘原名,它是父亲在我十三四岁时讲的故事,故事原名叫:《麻风女》我特别崇拜这位女主人公,敬重她的人品。认可自己去死,不愿去祸害好人。
还记得,当年父亲讲起时,我心中生起一个愿望。在心里暗自说,等我,我一定把您写出来让更多人赞美你,是你钢烈的精神。我的心愿终于实现,虽我没有把剧本写成,这长篇!早在2014年发表,父亲给我讲的《麻风女》故事,最后我改写成《脱变》小说。
我编写的《二世姻缘》也是由父讲的《麻风女》最后我改写的长篇《脱变》而生成。
三
父亲的离世,已有十三年了。致今我还珍藏那两方蓝格子大手帕!有时,半夜醒来摸一摸,那曲戏随我想念流淌,我竟……不由自主学父亲腔调唱了起来,唇边泪虽然咸,可我心是甜。这几年我的心一直是乱的。有时候写着写着,忽然听见父亲在哼唱着京腔,那唱词是我最熟悉不过,眼泪又一次随之而下。有时候半夜醒来,梦中的父亲仍教我戏曲里知识,脑子里全是父亲唱的词还有那一声“喂哎!”
我常想,如果父亲还在,看到我写的这些剧本,他会说什么?他大概不会说太多夸我的话,他只是会往那儿一坐,嘴里“嘚——嘚——”地敲着心里的鼓点,然后一扬下巴,对我说:
“来,唱一段。就唱我姑娘写的戏文。只要你念出,父亲我就能唱出来。要什么角?是旦、是生?你是想听二黄散板,还是二黄导板?是西皮散板,还是女子最美腔调南梆子?”
我父没有走远,就在我的身边陪伴,我的心一阵收紧,哺喃低语着与父亲讲,在您离世以后,我学写了现代戏。父亲你还记得吗?您老曾讲过的那段故事——《棺材与黄河》
父亲你可知!棺材那颗不死之心?他在空旷的坟地里唱……父亲,我的心真疼,您老要活着……父亲,父亲!我写的京剧剧本《棺材与黄河》此篇也得了精品。父亲我还想对你说,是想您所为?还是有了某种原因,一个故事,我竟用二个版本写成,那一部京剧我也获精。
天堂中的父亲,您老没有把我看错,您、您听!我给您唱,“含泪轻语对厅空,一颗慧心父点通。今日有心当面敬,谁想那、千山早隔只泪红”。
父亲!你可晓!我写这篇《我的戏曲人生》,也是给您的一个交代。您教我六十多年,我今天拿这篇文章,当还给您的最后一次叫板。
檀板再敲,是后来者的心跳。京胡再响,是这个民族不曾哑过的嗓子。
父亲,您听:我慢舞水袖对空台,朵朵云低托帕来。
您曾言,生旦净末丑,儿心早已有树栽。
您唱马派诸葛亮,儿还山伯祝英台。
爹爹呀,女儿心思不难猜,要学您,包罗万象京剧排。
此时,此时……就当我收音住了调儿时,我的屋中、我的窗前忽然传来我最熟悉不过的声音。
啊!是父亲?是他老在唱,更是我最熟悉不过的:西皮慢板,是父亲的味,听得我,听得我……
“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