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街边小酒馆，听到里面吆三喝四，说说笑笑，推杯换盏的劝酒声里，传出一句“都在酒里”入耳，心里好似翻了个。这句话早已不再陌生，本是一句老话，寥寥四字，藏尽万千心事，万般情绪，尽付杯中酒。
　　 年少懵懂，不太明白其中深意。只记得父亲闲暇之时，喜欢小酌几杯，母亲细心炒几个小菜，在厨房忙忙碌碌。每逢老友登门相聚，推杯换盏之间，父亲不多言语，也只是淡淡吐出一句“都在酒里”，便胜过千言万语。父亲的老友们一个个憨厚如父亲，举杯对饮时，都这样来一句，情谊尽在不言中。
　　 一般家里来了客人，小孩子不允许上桌吃饭，只能跟着母亲在厨房随意吃点，然后乖乖去里屋睡觉或是写作业。我和弟弟却例外，父亲喜欢我们姐弟上桌子陪伴，因为我们不吵不闹，最讨喜的是，会吟诵母亲教的唐诗宋词，尤其是李白的诗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来饮酒的长辈们本就偏爱诗词，听我们吟诵，更是欢喜。由父亲起头，一句：“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随即有人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又有人轻声吟出“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酒意与诗意相融，热闹有趣。
　　 ​母亲经常念起《红楼梦》里的诗句：“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她尤其喜欢《红楼梦》中饮酒传花，总爱讲起元宵夜宴的情景：凤姐提议行“春喜上眉梢”酒令，女先儿击鼓、席间传红梅为戏。黑漆小鼓声响或急或缓，艳丽的红梅在众人手中飞快流转，人人屏息含笑，匆忙递出，唯恐鼓声骤停，花落在自己手里。一旦鼓声戛然而止，花落谁手，那人便饮尽杯中酒，还要讲一则笑话取乐。席上欢声不断，鼓点起落间，尽是热闹，令人陶醉。
　　 ​有意思的是，母亲从来不饮酒，却很喜欢饮酒的气氛， 也爱听父亲与老友把酒吟词 ，更是喜欢说一些酿酒的趣事儿。记得来我家的张毅老师和爱人徐红阿姨，夫妇二人擅长做清甜米酒，当时，他们随口说起做法：只需圆糯米、甜酒曲、凉白开，糯米提前用水浸泡一夜，泡至一捏即碎，控水后放入蒸锅，大火蒸熟，米粒变得软糯透亮……母亲听了，慢慢记在心里，照着做，竟然还真做出来清香醇美的米酒。
　　 母亲酿酒，忙前忙后，邻居们闻讯赶来学酿酒，出出进进，说说笑笑。好久不见的乡邻，甚至外村人也来我家里学做米酒，有人还将自己会做红酒和果子酒诀窍分享出来，母亲一一学来，做得有模有样。
　　 母亲做酒，我总跟在后面问这问那，我想知道世间谁最先学会做酒？姐姐凑过来，打趣道：你答应把妈妈给你买的新纱巾让我围几天， 我就告诉你。还没等我回复，哥哥笑着打断，说姐姐的故事还是听他讲的，他来告诉我。
　　 传说大禹的女儿令仪狄酿制美酒，她通过细心观察，发现山间熟透的野果、搁置的剩饭会自然发酵，从中酿出清甜酒液，酒色温润、香气绵长。
　　 哥哥话音未落，姐姐却抢过话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告诉你们哈，杜康才是酒祖、酒圣呢。”
　　 于是，姐姐讲了另一个有关酿酒的传说故事：杜康负责看管部落粮食，雨季潮湿，粮食堆积在空心桑树洞里，日久闷腐发酵。一日，他路过树洞，闻到奇异浓香。低头看见渗出清亮汁水，浅尝一口，浑身暖意，心神松弛，疲惫尽散。他恍然大悟：有饭不尽，委余空桑，郁积成味，久蓄气芳。他反复摸索，最终造出粮食蒸馏酒。于是，民间流传有仪狄造酒醪，杜康造烈酒的说法。
　　 母亲听罢，也缓缓讲起上古酿酒的渊源。深山之中，猿猴采食野果，吃不完的果实堆积在石洼，经雨水浸泡自然发酵。猿猴饮下果汁，醺然沉醉，憨态可掬。古人观此情景，悟出野果可酿酒，这便是酒最原始的模样。还有上古神话：天地清气、五谷精气自然交融，生出醴酒。酒是天地灵气所化，可敬神明、慰悲欢、解愁绪。
　　 看着哥哥姐姐在为谁是酒神始祖争执，我就模仿大人口气说：何必争执呀，都在酒里。
　　 每次父亲下班回来，母亲就早早炖好他喜欢吃的豆腐炖鱼干大白菜，盛在炕桌子上。再将两只红辣椒放灶下底火里烤香，捏碎撒进热气腾腾的菜盘里。立时，热气裹挟着香辣扑面而来。酒香，菜香交汇在一起，将父亲一路沾染的风雪与寒意，隔绝在外。
　　 村庄里，家家户户都有饮酒习惯，一年四季从不间断。夏天多饮清冽米酒，秋冬温上一篇白酒黄酒。给老人祝寿、孩子百日或红白喜事，酒更是席间不可或缺的温情载体。
　　 东北的冬天格外寒冷，北风呼啸着，雪花飘飘洒洒，好似一群群蝴蝶飞舞在村庄里，更勾起人们饮酒的欲望。每当冬天来临，村里各家各户都要进山拉木柴，这可就忙坏了与父亲一样的年轻人。天天奔波忙碌，回来少不了聚在一起喝酒，村庄里的气氛欢快热烈，比过年还要热闹。
　　 家家户户早已备好酒菜，东北冬日蔬菜缺乏，家家户户屯着晾晒好的野菜，像蘑菇猴头老蕨菜，还有河里小鱼，晒成鱼干，再就是大豆腐白菜土豆。家里养的鸡鸭鹅家禽从不吝啬，宰鸡杀鹅。烟火袅袅，该做的都做上，该请的人都请来，亲友乡邻齐聚一堂，把酒言欢，暖意融融，饮酒的气氛高涨着呢。
　　 村庄里的人很少闹矛盾，偶尔遇到，父亲便将他们请到家里，端起酒杯，几杯下肚，解开心结，又和从前一样。恰如《礼记》里“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的淳朴古风。酒在这里不是放纵的消遣娱乐，而是连接乡邻情感的纽带。
　　 一句“都在酒里”，藏着半生温柔念想。我很怀念以前村庄里的友好气氛，怀念父亲坐在小火炕上，边饮酒边给我们讲故事，细说外面的世界，各种地酒的习俗。
　　 天南地北，饮酒的方式千差万别，可杯中承载的情谊与牵挂，从来别无二致。世间万般悲欢、万般情谊，终究，都在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