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火塘(散文)
在我家一个叫“火屋”的房间里,设置有火塘。
火塘很简单,就是四周用麻石块围成方型的凹池。估计最早时是规整的长方形石条,因使用时间久其边边角角屡受磨损而变成了方不方、圆不圆的不规则石头。只是中间的凹池比以前稍微深了点。
火塘的作用自然是烧火、烤火,天气热的时候就被冷落、闲置在一旁,有点“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凄清感。天冷了,不用安排,一家人就自然而然地聚到了火屋,围在了火塘旁。烧着了火,烤着火,身上就暖和,家人才会不请自来集合在一起。就如母亲常说的“伙伴火伴,有火才是伴”,这样人气自然高了,话题也来了,与火塘有关的事情也多了。比如在当时没有电灯的情况下“借光”,各自就着火光做事,父亲戴着老花镜翻看《本草备要》,母亲一针一线做布鞋,妹妹用长竹签打毛线衣,我和哥哥轮着看《水浒传》《三国演义》,一家人各司其职,热气腾腾,有说有笑的,其乐融融。
火塘还发挥过地下隐蔽工作的作用。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全国都大张旗鼓破四旧,所有过去旧的、不合时宜的东西都要上交,不许保留、使用,全部毁掉,以绝后患。我父亲是乡村郎中,他学过的《本草备要》等旧医书也被迫上交,没有逃脱付之一炬的命运。我同样草木皆兵,害怕引火烧身,把原来房主家里楼上的好些旧书如《古文观止》《四书集注》《十八家诗抄》等搜罗一空,全当废品卖给了供销社。现在想起来多么可惜!记得一天晚上,家人都睡后,父亲神秘兮兮地小声告诉我:“伢子,我们家本来‘身无长物’,把医书上交后,只剩下这一块‘光洋(银元)’,还是‘袁大头(袁世凯)’,可以换七块钱人民币呢,但又不敢换,再交掉就可惜了。我把它藏在这火塘围石的夹缝里。你记着,以后允许了再取出来换钱用。”他用火钳轻轻扒开石头夹缝上面的炭灰,露出竖立的银元的一丝圆弧,我瞥了一眼,要他赶紧重新盖住藏好。“是啊,这可是弄不好会要命的事,你一定要记住对谁也不能说,不能露半点蛛丝马迹呀!”父亲再一次叮嘱,我诚惶诚恐,满口答应。之后那一块银元又藏进了火塘石缝,直到十年文革结束后才取出来,重见天日,把它换成人民币贴补了家用。
火塘里烧的柴是“硬柴”,就是比较坚硬、耐烧的木块、树干。那些松针、杉叶和茅柴不经烧,一点就着,一着就完,而且柴灰飞扬,飘到头上、身上,弄得人就成了“灰鸡婆”,所以只能引火,或者在灶膛里烧,而不能在火塘烧,以免烟雾缭绕,灰尘飞舞,人都坐不住。过年时老家还有一个约定俗成的风俗,火塘里一定要烧早就准备好的大树蔸,越大越好,说是预示第二年能养出大肥猪。我们家是忠实实践者。每年过年总烧着一个重达几百斤的大树蔸,能从过大年烧到正月初五六,让旁人非常羡慕。也许是巧合,母亲每年真能养出好几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解决一家十口的肉食和食用油问题。母亲也因此成了人们口中赞赏有加的巾帼英雄、穆桂英式的女能人。
火塘的亲密伙伴不少。一个是“通钩”,那是悬挂在火塘上方的常用设备,一般是铁制的,下面一个铁钩,用来悬挂铜壶、鼎罐,可以根据需要上下伸缩。它全身总是扬尘仆仆的,倒不是主人懒散不给清洁,主要还是它工作相当勤勉,是要出满勤的,难得有休息的时间。老家有个众所周知的笑话,说有人要别人猜谜语。他说:“来,给你们一个通钩谜语猜:‘一伸一缩,一只黑脚’,快说是什么?”大家听了都笑成一团。因为他首先已经把谜底“通钩”说出来了,还要人家猜,当然令人发笑。这通钩也有木头或者竹子做的,不用说没那么结实耐用。但同样可以上下伸缩以调节通钩的高度,同样浑身黑乎乎的。据说用通钩上的扬尘泡水喝,能治疗咽喉上火疼痛,还屡试不爽,当然其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因为火塘一到冬天就要承担烧水煮饭的任务,所以通钩必不可少,自然成了常年陪伴火塘的“死党”。农户年前“解年牲(杀年猪)”后,一块块长条形猪肉也粉墨登场,被挂在通钩上方享受“香烟”的熏烤而成为令人痴迷的灵魂腊肉,从而勾起人们对美食的垂涎欲滴而欲罢不能。此时看着一些农户家里火塘上悬挂的挤挤挨挨的腊肉,人们总会由衷赞赏:“真是富裕人家啊,你看那腊肉像‘挂花树一样’!”这就是极尽赞美之词了。
火塘的另一个须臾不离的伙伴当然是火钳。这是烧火必备的主力工具。一般来说,掌握它的大权理所当然地攥在女主人手中。客人自不必说,就是家里的其他人也不好去“谋朝篡位”的。邻居、熟人也都懂得这个常识。我们屋场有一位微大娘,七十多岁,待人热情,来了就请坐,喝茶吃零食,自不必说。有一次,本队社员在她家附近出工,歇气时不请自来,去了她家。老太太高兴啊,马上忙前忙后地给大家烧水泡茶,一转眼却发现自己凳子被人坐了,那人还拿着火钳兴致勃勃地在闲聊、烧火。大家没觉得是多大的事,却没想到老太太突然变脸、勃然大怒,手指着那人劈头盖脸数说道:“你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你不知道‘客不占主位’?你坐在我的凳子上,还拿着火钳撬来撬去,你是白吃几十年饭了!你知道吗,你是几十岁,不是几十斤,擂槌也有一头大一头小,你这样不知上下大小的人,我不欢迎!”说得大家面面相觑,那人更是羞愧难当,当场灰溜溜地走了。由此可见在农村,规矩绝对不能忽视,烧个火也是有讲究的,千万不能鲁莽行事。哪怕你是好心想帮着烧火,也要经过主人同意,至少看看主人眼色再动手,所谓“出门观天色,进门观颜色”是也。不然,很可能适得其反,让人“不把情来谢,反把尿来射”,好心没得好报。
铜壶、鼎罐也是火塘不可或缺的好朋友。一个用来烧水,一个用来煮饭,各司其职。有的铜壶嘴上还安有一个小盖,水没开时,它默不作声,安静得很;水开了,蒸汽会顶开小盖,并发出响亮的尖叫,好像快乐的歌声,提醒主人“我已经开了”,快去泡茶吧。我很惊讶于铜匠的独特设计,他是怎么想到的,还想得那么周全、那么“艺术”?鼎罐是铁铸的,没有嘴,上面有铁盖盖着。我原来不明白为什么老家人都叫“鼎罐”,跟别的地方叫“饭锅”之类迥然不同?后来上大学学的是考古学,有了点感悟,估摸着可能我们的语言比较古老,保留了中原古音也未可知:鼎是古代祭祀的礼器、煮肉的炊具,罐也可以煮东西,中空,下面有足,可以烧火,比如陶鬲,就是人类早期使用的炊具。我们是把鼎和鬲(罐)两种炊具合在一起叫的,显示出一种原始的气息。当然这仅是猜测,不是不刊之论,说出来仅供参考。过去农村生活艰苦,一般没有热水瓶,热水便没法保温,所以为了保证有客人来随时能提供热水、泡茶,铜壶就一直挂在通钩上,让火烧着煮着,使开水有求必应。当然没有开水反复烧着会产生亚硝酸盐而致癌之说,那时连癌症都没听说过呢。
在火塘里,还有几项令我难以忘怀的炊事活动。
一是煮汤罐饭。汤罐有大有小,一般情况下,是用小汤罐煮给婴儿吃补充食物所用。汤罐也叫砂罐,里外都显得粗糙,散布着晶莹发亮的银色沙粒,很容易打破。小孩子爱哭,婶子们会说:“坏了,打破砂罐了(把孩子逗哭了),快补!”于是从哪里找出一两块炒熟的红薯片给其安慰,哭声便戛然而止。用小汤罐盛一点米和水,放在火塘的炭火上慢慢煨着。煮熟的饭烂烂的,婴儿容易消化,特别香。那种香是别的炊具怎么也煮不出的诱人香味,老远就能闻到,小时候只想饕餮一顿、大饱口福的那种,根本不需要任何菜肴下饭。我不明白汤罐饭为什么让人那么向往、魂牵梦萦?可惜如今它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很鲜活。现在汤罐没了,汤罐饭也“黄鹤一去不复返”、不见踪影了。
二是蒸发散药。儿时容易感冒,大人说是冻着了,发烧头疼流鼻涕是常有的事。那时不会动不动上医院,医院在县城,也去不了。大人不会很着急,胸有成竹地到菜园里掐几根“四季葱”,加上淡豆豉、生姜和水什么的,一起放到饭碗里。然后把饭碗摞到铜壶口上,用壶盖盖好。下面大火烧着,不要很久,一股淡淡的药味弥散开来,就成功了。当然,孩子一般是抗拒的,哭叫着坚决不吃。听到哭声,隔壁的婶子们应声而来,七手八脚帮着按住孩子,母亲则狠下心紧紧捏住他鼻子,对着孩子嘴里开始灌药。孩子不肯就范,却挣扎不了几下,因为呼吸受阻只好张开嘴巴,一个汤匙趁势插了进去,于是被几个妇道人家强行把药液顺着汤匙灌下肚去,于是大功告成。之后便剩下一伙人做好做歹地哄着,有条件的话,能找出一个糖果或红枣堵住孩子的嘴,就万事大吉了。说来也怪,那时小孩子感冒都用这种方法治疗,而且疗效显著。我就不知道多少次感冒都是由母亲如此这般治好的。
火塘里的木柴燃烧后,成了木炭,还有温度适合的柴灰。这种柴灰最好烤食物了。那时也没有“烧烤”一说。红薯、土豆、玉米还有年糕都是可烤的。把火塘里的热灰拨开,把红薯、土豆等放进去,用热灰盖好,让它们自己烤熟。估摸时间到了,就用火钳扒开灰,取出来,吹掉表面的灰,剥掉皮,就可以热乎乎地吃,享受农村的特色美味了。烤玉米则不用那么长时间,要避免火候太过而烧得黑乎乎的,吃过后牙齿、嘴唇、鼻子乃至脸上都是黑黝黝的,像尉迟恭一样。而烤栗子则要注意安全,因为那玩意埋在灰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大发脾气而突然爆炸,灰尘散射,引发小小的意外事故。
记得有一年,正是过苦日子,学校组织同学们搞“小三秋”,从山里摘来不少苦栗子。这不是板栗一类的野果,长圆形,头顶戴个像瓜皮帽的帽子,生的苦涩,不好吃。但是烤过后味道好些,至少不那么涩了。那时冬天很冷,水面结冰,路面也结冰,屋檐下挂着一支支很大的冰凌。同学们穿的衣服也是凑合的,不暖和。所以每人都提着一只火炉上学取暖。火炉外面罩着篾制的外壳,里面安放一个陶钵盛炭火。那木炭就是从火塘里铲来的。炭火不能太大,要用柴灰盖好。火太小,就拿木棍撬松一下;火太大容易把篾外壳烤焦乃至烧坏。同学们又冷又饿时,就去拿几个苦栗子来煨熟充饥。免不了时不时发生爆炸事故,结果无非是吓一大跳或者“满面尘灰烟火色”,像白居易笔下的卖炭翁一样。
火塘里能把木柴烧成炭,主人就会在火塘旁放置一个陶坛,不时把烧好的炭用火钳夹到陶坛里,盖好盖子,以免它死灰复燃。这种炭不等于特意到大山里烧制的烤火的炭,我们当地叫“火齿脑”,不经烧,只能做引火炭、打铁用的炭。
冬天农闲,很多时间都是一家人围坐火塘烤火闲聊度过的。小孩子又爱又怕的是晚上大人讲鬼故事。听得津津有味,也怕得提心吊胆。就是到个隔壁房间,也容易把自己代入其中而不敢离开火塘独自去睡。嘴里说是怕冷,其实是怕鬼。这时大人总会不失时机地说“世上本没鬼,都是人作起”来安慰。作用呢?说不清。
一个小小的火塘,有着说不完的用处和谈资。烧水、煮饭、烤食物,“奢侈”的时候,偶尔还在火塘烤几块腊肉、腌鱼,或者拿个陶钵装着酸萝卜配上小干鱼、木虾子在火塘熬着,滚烫滚烫的,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可以一饱口福,十分惬意。那是如今满心向往而不能回去的日子。围着那个小小的火塘,记不清一家人说过多少温暖的话,聊起过多少难忘的趣闻轶事!
火塘是多少年前一个个农家的核心,它汇合了一家人的人气,一家人的亲情,一家人的眼下,还有一家人的憧憬。
遗憾的是,火塘没了,火塘旁的时光走远了,曾经的平常风景也逝去了,那牵肠挂肚的乡土气息和农家烟火味更一去不复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