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父亲的大席菜(散文)
村里人提及我的父亲,都叫他掌勺老孔。父亲这一生除了务农以外,在农闲时间里,也做过建筑类的杂工,还做的一手好菜。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不管是哪一家有红白喜事,准有人来喊我父亲帮忙。我特别喜欢跟着父亲去参加宴席,既是小孩子爱热闹,更是为了那一桌美味的大席菜。
通常村里的邻居都是提前一天来到我家里,手里提着两瓶酒,还有一条香烟。还没开始开口说话,就先把烟酒给递了上去。父亲总是把烟酒给推了回去,摆着手说道:“弄这些做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然后,父亲从墙角拎出那套已经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家伙什儿:一把沉甸甸的铁勺子,一把磨得亮晶晶的菜刀,一块用了半辈子的磨刀石。父亲用蓝布包袱把这些家伙什儿给包好了,夹在腋下,跟着那个人就走了。
父亲系上那条已经被洗得硬邦邦的围裙,朝着临时搭建起来的土灶前面一站,整个人就变得不一样了。平常沉默寡言的庄稼汉,一旦拿起那把铁勺,眼神就明亮起来,腰板也挺直了,在灶前走动的时候脚步非常快。他指挥帮厨的人切菜、烧火、端盘子,声音不是很大,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不认真地去做,好像一个指挥官一样。
农村大席之上的菜肴,着重于实在。不可弄得过于花里胡哨,否则乡亲们或许就会吃不饱。也不能够太过寒酸,太过寒酸了,主家就会没有面子。对于分寸的把握,全都取决于掌勺之人如何去操作。首先端上来的必定是拌黄瓜、猪头肉两盘凉菜:黄瓜用刀背去拍,拍裂之后再斜着刀切成段,拌上蒜泥、醋、酱油、香油,咬上一口脆生生的,酸辣开胃;猪头肉是前一天在家里面酱制的,筷子一戳就能够穿透,肉要切成薄片,肥肉透明得如同琥珀一般,瘦肉的纹理清清楚楚,浇上一勺蒜泥汁,大人小孩都先朝着那里伸筷子。
凉菜之后,大件就上来了。头一桩是烧鸡,整只烧鸡油光光的,鸡皮呈现出酱红色。父亲做烧鸡是先进行油炸然后再进行焖制,火候那可是关键所在。油炸的时候油温得要高,鸡皮在滚烫的油里“滋”一下子就绷紧,颜色就变得金黄。焖的时候火得小,把铁锅盖得严严实实的,让汤汁慢慢地渗透到鸡肉里面去。焖够一个半钟头,鸡肉就变得酥软烂乎,筷子一夹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
还有另外一样东西就是大猪肘子。父亲挑选肘子一般选前肘,皮厚肉嫩,肥瘦均匀。炸肘子的时候,整个院子都能够闻到那香味,肉皮噼里啪地响着,炸到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泡,红亮亮的,捞出来控一控油,再放进大铁锅里,加上酱油、冰糖、八角、桂皮、生姜这些调料,用柴火慢慢地炖。肘子端上来,用筷子往肉皮上一压就陷下去了,提起来肉就跟着筷子动,颤颤巍巍的。夹一块连皮带肉放进嘴里,皮是糯的,肉是烂的,咸中带着甜,油而不腻,都不用嚼,一抿就化在舌头上。
一般最后是丸子鸡蛋卷汤这道菜。这道菜父亲花费了许多心思,丸子得用三分肥七分瘦的前腿肉,自己用刀来剁,不能用绞肉机,说绞出来的肉没有嚼劲。肉馅剁好加入葱姜水、鸡蛋清、盐,顺着一个方向搅和,搅到肉馅有黏性,筷子竖在里面不倒才行。鸡蛋卷更考验手艺,鸡蛋打散摊成一张张薄薄的蛋皮,铺上肉馅,卷紧实,放到笼里去蒸。蒸熟之后切成斜段,一个个码在碗底,黄的蛋皮裹着粉色的肉馅,一层一层很分明,像个花卷似的。这时浇上滚烫的骨头汤,撒一把香菜末,丸子弹牙,蛋卷软嫩,鲜得人直咂嘴。
除了那一些大件的东西之外,还得有炖菜。白菜炖粉条那可是压轴的菜品,得挑白菜帮子厚实的那种,越是炖它就越是甜。粉条是自家手工漏出来的红薯粉条,筋道,煮上很长时间都不会烂掉。关键就在于汤,用炖肘子剩下的汤,把上面的浮油给撇掉,然后把白菜炖得那叫一个透。粉条把汤汁都给吸饱,变得透明,用筷子把它挑起来的时候,粉条上面挂着亮晶晶的汤汁,吸溜上一口,满嘴都是肉香。
灶房里热得就跟蒸笼一样,每次我们吃完以后,父亲还在一直忙活,站在灶台前面,汗珠子顺着脸就往下流。肩膀上搭的毛巾,没一会儿就湿透了。等到所有人都吃饱喝足以后,他才带着两个帮厨凑合一桌,虽然很多时候都没有好菜了,但是却也吃得很香。
父亲没有专业学过厨子,也没看过菜谱,手艺全都靠日积月累的经验。尝味道的时候不用勺子,直接就用手指蘸取那么一点汤汁放到嘴里,眯起眼睛来,用舌头咂吧一下,就能够知道是缺盐还是少醋。
近些年来,年轻人们图个方便,全都前往镇上聘请流动的酒家。只要打一个电话,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以及厨师就一同被拉过来,非常省事。或者去酒店饭店包个场,再也没有人聘请父亲了。铁勺还在,菜刀也在,磨刀石同样还在,只不过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
偶尔也会有亲戚家逢年过节来客了,邀请他去帮忙。围裙一系上,站在灶台前面,还是以往的老模样。只是在做完菜之后,他坐在灶台旁边喘气的时长变得越来越长了。我也渐渐长大,往日一院子的人围坐在一起,为了一块肘子你来我往地推让,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去争抢丸子吃的日子,再也没有办法回去了。
去年过年时回到家里,我跟父亲讲想吃他做的肘子。父亲先是发愣了一下,然后说已经好久没有做过了。随后,站起身到镇上买了一个前肘,从墙角把那把菜刀翻找了出来,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
肘子已经炖了有两个钟头。端到桌子上,我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他紧接着就问我:“怎么样?还是原先的那一个味道不?”
我紧咬着那一块一入口就马上化开的肉皮,满嘴巴都是油香的味道,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竟然说不出来一句话。
父亲呈现出了笑容,那笑容和小时候父亲做大席菜的时候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