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蒲公英(小说)
一
宋家村靠海,靠养殖的渔民不多,反而种地的多。村路两边长满了蒲公英,风一吹,白绒绒的四处飘散,落在田埂上,落在海蛎壳垒成的矮墙缝里。
宋三是为数不多出海的人。别人种地,他下网;别人赶集,他卖鱼。他总是下午出海,半夜回家,天亮时在院子里补网,网晒干了,他就躺在上面睡觉。
邻居一小孩阿则,叫他宋叔。
阿则家住宋三家隔壁,两家只隔一道矮墙,墙是用海蛎壳垒成的,缝隙里长着杂草。那年阿则五岁,有一回趴在墙头上看宋三补渔网,看了半天后,歪着小脑袋问宋三:“宋叔,海里有鱼吗?”
“有,好多鱼呢!”宋三边缝补渔网,边回答阿则的问题。
“是不是半夜去,鱼正在睡觉好抓呢!”
“哈哈哈,是啊,半夜里好抓鱼。”宋三一听,露出一脸笑容。
“那它们是这么睡觉的呢?”阿则像是个问题小孩。
“就像这样睡觉的。”宋三想了半天后,直接躺下渔网上,闭着眼睛睡了起来。
阿则看着宋三睡觉,也不再询问,他继续趴在墙头上看着宋三。
直到那年冬天的某一天,宋三出海回来后,天已大亮了不少,他的怀里还多了个襁褓中的婴儿。
阿则正在院子里玩泥巴,听见隔壁宋三回来的声响,他抬起头又从趴在矮墙上看着。宋三从他眼前走过,晨风轻轻吹过,阿则闻到一股海腥味。这时,襁褓里露出一张红红的小脸,看起来又皱皱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宋叔,这是什么?”阿则圆溜溜的眼珠子看着宋三。
“小婴儿。”宋三着急忙慌地往家里走去。
“谁家的婴儿?”
可宋三没有回答,他开了门,进了屋,再把门关上。
后来阿则听奶奶讲才知道,那个襁褓里是个女婴儿,看样子应该只有七八个月大。刚好碰到宋三出海回来,在码头边上的垃圾堆旁捡到的。有人用旧衣服裹着,放在纸箱里,纸箱上压了块石头。应该是被冻醒的,那哭声引起了宋三的注意。
“作孽哦,这么小的女娃,这海边多冷啊!”阿则奶奶一边心疼地说,一边正在做些婴儿能吃的吃食。
“她爸爸妈妈呢?”阿则站在灶台边问奶奶,奶奶盖上盖子,坐在灶火前在修理那她那用了多年的扁担,那绳子缠了又缠。
“她爸爸妈妈不要她了呗。”奶奶直接说道,语气有些重,像是在说抛弃女婴儿的父母!
阿则不懂什么叫“不要”。他继续问:“为什么不要她?”
“估计是养不起呗,哎,既然生都生了,那就养着呗,以前那么难都过来了!”奶奶说完,拿起剪刀将绳子剪断。
阿则继续问奶奶,可奶奶没有继续回答阿则的话,让他去捏泥人。
女婴没有名字,宋三叫她“英子”。
宋三也不会带孩子,换尿布把腿勒红过好几回。那时候奶粉都没有,怎么办呢?阿则奶奶说把粥熬烂、熬透喂她,后来买来面粉,炒面粉冲水喝。阿则奶奶经常来帮忙照顾英子,有时夜里她哭,宋三就抱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走到东边,走到天快亮时,她才肯睡。
后来英子大了一些,会爬了,也会走路了,会叫人了。宋三教她叫“爸”,她叫了一声“爸”,虽不清晰,但宋三却听着很开心。
英子四岁那年,有一天趴在矮墙看阿则玩泥巴。阿则九岁,已经上学了,放学回来后在院子里捏泥人。
英子看了一会儿,喊道:“阿则。”
阿则抬头一看是英子,问道:“叫我哥哥,你要干嘛?”
“哥哥,你在捏什么?”
“我在捏人。”
“我也要!”
随后阿则捏了一个泥人,从墙头递过去给英子。英子接过去后,捧在手里看了半天说道:“这也不像人。”
“肯定不像人,就是捏着玩的。”阿则说着话,手里依旧不停地捏泥人。
英子也没再问,她把泥人放在蚝壳墙头上,让太阳晒着。有时候风大,飘来不远处的蒲公英,落在泥人上,直到晒干了,变硬了,就捧在手里,一直形影不离。
二
英子七岁那年,有人来村里问过。是一对县城来的夫妻,开着车,穿着干净,村长领着他们到宋三家,在院子里坐了半个小时。那半个小时里,阿则一直趴在墙头看着,听着。
那对夫妻跟宋三说话,宋三很少开口,只是摇头。英子只躲在门后面,时不时地露出半张脸,眼睛睁得大大的。
没过一会儿,那对夫妻走了。阿则也听得懵懵懂,只听见那女人上车前说了一句“可惜了。”
“算了,也许我们和孩子没有缘分。”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英子从门后面跑出来,跑到宋三跟前,仰着头问:“爸,他们是谁?”
“不认识,应该是走错门了。”宋三蹲下来,一脸宠溺地看着英子。
英子相信了,又跑到墙头找阿则,让阿则再给她捏一个泥人。
“你想要什么样的?”英子想了想,说道:“能不能给我捏一个骑车的,像刚才那辆车。”
英子边说,阿则边捏,四个轮子捏得不圆,歪歪扭扭的,车身凹凸不平,简单捏在一起后,递给矮墙的英子。英子还是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看,随即又放在墙头上曝晒。
英子九岁那年,宋三出事了。
那天下午风浪很大,宋三不该出海的。但他还是去了。下午走的,夜里没回来。天亮时村里人来报信,说宋三出海的船翻了,一同三人,都没了。
阿则那天去镇上念初中,放学回来后才知道。他跑进宋三家,院子里站满了人,英子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眼眸早已泛红。阿则奶奶给她端饭,她也不接,村长跟她说话,她也不吭声。
阿则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英子,吃点东西吧。”阿则接过奶奶手里的碗,搅了搅,正递给英子吃。
“哥哥,他们说我爸他回不来了。”英子没有张嘴,而是哭着说道。
“宋叔出海的船翻了。”阿则收回手里的碗,对着英子说道。
“船……船翻了!”英子顿时泪流不止。
阿则想张嘴,却又说不出话,随即跑去矮墙的一边拿了一个泥人,递给了英子。
英子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攥着一个小泥人,是阿则前几天给她捏的,说是像她。她把泥人攥得很紧很紧,紧到泥人的脑袋开始出现裂痕了。
宋三的丧事是村里街坊邻居帮着办的。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村长来找阿则奶奶,他们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阿则躲在门后面听,隐隐约约听见村长说:“送县城福利院,总不能不管吧。”
“那孩子可怜啊!当初宋三要是同意那对来领养的夫妻,现在也不至于……”原来当初那对夫妻是来领养英子的,被宋三拒绝了,奶奶说完又用袖口擦拭了眼角的泪。
“可怜又能怎么办?宋三没了,她还小,总不能再去叫人家来领养吧!”村长皱着眉,叹了叹气,说完话又吸了吸烟。
奶奶沉默了很久,一脸严肃地说道:“我来养!”
村长愣了一下道,眼睛瞬间盯着奶奶:“您都多大岁数了?”
“只要我还能动,就有她一口吃的,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奶奶说眼神坚定,说得很坚决。
“阿则他爸妈呢?他们能同意?”
“这是我的事,我来照顾。”
后来阿则才知道,那天晚上奶奶跟爸妈吵了一架。爸妈不同意,说养不起,阿则还要读书,奶奶年纪也大了。奶奶没跟他们吵,只是说:“那孩子,我不能看着她受苦。”
也许阿则爸妈拗不过奶奶,没过几天,英子搬进了阿则家。
她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宋三给她买的几件衣服,还有阿则这些年给她捏的泥人,大大小小十几个呢,有的开裂了,有的缺胳膊,她都留着。舍不得丢了。
“这些泥人你还要?”阿则和英子正在院子里捏泥人。
“要,这些都是你给我捏的。”英子盯着手里的泥人说道。
“这些都坏了,我给你捏新的泥人。”阿则边说边抓了和好的泥土。
“不要,我就要这些。”英子舍不得丢了,阿则听归听,又继续给英子捏新的泥人。
英子在阿则家住下来后,奶奶把她当亲孙女看待,吃饭喊她,睡觉带她,继续给她交学费上学。阿则的爸妈虽然不情愿,但总不能看着英子无家可归吧!
直到阿则念高中那年,奶奶病了。病来得急,去得也快。从查出病到走,前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奶奶走的那天晚上,英子坐在床边,攥着奶奶的手,只是看着眼前的英子,看了很久很久,吞吞吐吐地说道:“英子,你要……要好好学习……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奶奶……”泪水早已浸满英子的眼珠,只是强忍着没让流下来。
奶奶临走前也交代阿则爸妈,说:“这孩子,你们别撵。”
爸妈最后也答应奶奶,没有将英子撵走,可就在奶奶出殡后的第二天,英子一天没在家,阿则发现她不在家,问了爸妈后,爸妈都说不知道,英子没跟阿则爸妈说去哪?爸妈和他着急跑出去找,找到天黑,也没有找到。
直到夜里,阿则一人坐在矮墙底下,就是小时候他们趴着说话的地方。他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他忽然听见脚步声,英子回来了。
“你上哪儿去了?我找你好久了。”阿则起身,看到英子回来着急问道。
“我没上哪儿,就去了之前我爸带我去的地方。那里有一片蒲公英,我在那里待了一会儿。”英子的衣服上还沾满了一些蒲公英。
“以后去哪,记得跟我爸妈说,不想说那就跟我说。”阿则一脸紧张地叮嘱英子。
英子没说话,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墙,看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英子说:“哥哥,我爸走了,奶奶也跟着走了,我怕……”还没等英子说完,阿则说道:“你不用怕,还有我。”
英子听完后,不再多说什么。
三
那天过后,英子去哪里都会跟阿则爸妈说一声,直到她初中毕业后,没选择读高中,就去了县城打工。先在饭馆当服务员,饭馆是做中晚餐的,不用早起,但是需要熬夜,有时候客人来晚了,一两点下班都正常的。
有一次英子忙到凌晨一点了,正准备回宿舍休息,碰到了一个醉酒的男人正朝她走来,她着急忙慌地又跑回饭店里,那晚她就把几张椅子并在一起,昏昏沉沉地挨到天亮。
两天后,她辞去了饭店的工作,她知道晚上太晚下班很不安全,要么找白班的,要么找住得近的。
后来去工厂做包装工,虽说能住在工厂里,但是一天十几个小时下来,真的很辛苦,英子做了半年,还是决定辞职了。
再后来去学做美容,工作轻松些,也住得近,又学了半年左右,学成后就留在县城的美容店上班。上班后每个月发了工资,都会寄钱回来给阿则的爸妈,说是要还奶奶的养育钱,阿则爸妈怎么都不肯收,可她硬塞给他们。
有一次中午,美容店老板来到美容店,需要老员工去带新人。英子技术扎实、从不偷懒、顾客点名率高,被老板提为分店的技术指导。不是因为“人不错”被看中,而是因为“活儿好,让人放心”。
英子也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她也拒绝了,因为她知道自己文化不高,怕干不好。反倒给老板添乱,老板也就没再勉强。此后她还是每天按时上下班,给客人做脸、敷膜、按摩,手劲也练得越来越有分寸,回头客也越来越多。有同事替她可惜,有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去呢?她笑笑说,能把手里的活儿干好就行了。
就这样,英子留在美容店工作了三年。
阿则大学毕业那年是六月中旬,英子来到阿则的学校,为阿则庆祝毕业。拍完毕业照那天晚上,阿则和英子两人在操场散步。操场的另一侧很热闹,正在像是在开演唱会一样,时不时传来唱歌的声音。
“哥,你们学校真大。”风缓缓吹过他们的发丝、脸颊,英子边走边说,“对了,哥,你毕业是想留在这座城市里还是回县城?”
“我还在考虑呢,但挺想回县城的,如果回去只能去高中母校当老师。”阿则想回县城教书。
“城市里的好学校也不少,待遇好,哥可以选择在城里。也不是说回县城不好,至少离家近。”英子看了一眼阿则道。
“是啊,所以能经常回家,也许是离不开那个靠海的村庄。对了,这两天我带你到处转转,到时候再一块回去。”
“好啊,我想去……”两人商量着要去哪里游玩。
三年后,英子嫁给县城本地人,为人老实本分,平时就送送货,赚点辛苦钱,对英子也好。结婚那天,阿则去喝喜酒,英子穿着红裙子,化了妆,他差点没认出来。
英子给阿则敬酒的时候,说:“哥,你有空就常来看看我,我家离你学校不远!”
“好。那我有空可随时去。”阿则将酒一口闷了。
……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周五晚上,英子给阿则打电话,说明天周六是爸爸的祭日,想回去祭拜一下,顺便看看奶奶,阿则说好,他也跟着一块回去。
两人聊了一会儿,阿则就挂断了电话,站在教师楼的走廊边,看着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县城也靠海,海风依旧是海风……
隔天,阿则和英子一同回村,英子祭拜完宋三和奶奶后,也就回县城了。而阿则则留在家里陪父母两天,吃过晚饭后,阿则来到宋三的院子前,宋三的房子由于多年未居住,早已破败不堪。他绕到墙那边,矮墙还在,虽然塌了一半,但还立着。墙头上长着一丛蒲公英,开着小黄花,有些已经结了绒球。阿则伸手去够,却怎么都够不着。他找了根棍子,拨开草丛,走近看了看。墙根底下,散落出一些土块。阿则再仔细一看,发现不是土块!而是泥人,一个个晒得干透,硬得像石头。
风吹雨打这么多年,这些泥人都还在。阿则数了数,大大小小有十几个,有的裂了,有的缺胳膊,有的已经被草根缠住。阿则一个一个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突然,他看见一个车辆形状的泥塑,轮子歪歪扭扭的,居然还在……阿则捧着这些泥塑,一一摆放在矮墙上。
这时,晚风一吹,墙头的蒲公英飞起来,白绒绒的,飘得到处都是。他伸手想攥住一朵,绒球却在掌心散开,松开手后,细碎的绒球又顺着风,有的飘走了,有的则轻轻落在这些泥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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