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在风停之前(诗歌)
那夜的风声,在第一片雪花降落之前
一直在屋檐下伸着翅膀,小鸟一样飞来飞去
炕沿对面的墙上,一只挂钟没有停脚
父亲的呼吸,混合着风声与滴答声
似一只只沿着山岭爬上山顶的羊群
风一直在念叨着:关关雎鸠
在河洲之外,在梦魇之外
醒着的星子,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连成线看星星,乘着风游荡在蓝天边
穿过屋檐的风,举起手指
数着数着星子就没了
我依然在远方,还没来得及计划买一张车票
无暇顾及的鸟雀,有一只已悄然进入小寒
我才想起来,我家屋檐下的燕子
只留下一缕羽毛,落在逼仄的巢穴里
这时,我必须闭好眼睛
凝心聚神,怕一个喷嚏就会改变我的呼吸
风一直没有改变方向,就像父亲牛棚里的
老黄牛一直在醒着,在感知着父亲的心跳
牛没有打呵欠,一张嘴一直在咀嚼草料
磨碎的时光在胃里发酵
我平静的脑海里,一丝丝一缕缕阳光
从咀嚼声中进入血管,扩张的毛孔粗大
沿着挤扁的门,在圈里巡游
时间在墙壁上流淌,星子落入暗幕
唯独不变的是风,不在乎风以外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来,明早的父亲
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喂牛
在屋门打开的瞬间,迎接最冷的风
也许,还有飘进屋的一片片雪花
鬓间和睫毛打了底色,灰黑相间
鸡鸣早就过了三遍,指针垂直
父亲只看见数字,没有看懂角度
往后的时间里,父亲一次次去猪圈
用眼神丈量猪的脊背,有几拃长
身体的某个部位,长着里脊
排骨的骨缝开裂,瘫倒出一盘盘香味
父亲也一次次走进鸡圈
掰着手指,数哪一只鸡最肥
雪花落了下来,一片连着一片
父亲扁担上的水桶,也失去摇摆的歌喉
在我睁眼的瞬间,整个世界白茫茫的
飞机在晚点,大巴车在晚点
唯独铁轨上的卡塔声,来了又去
我得站直身子,沿着网络的罅隙挤进
一个父亲看得见的世界里
在那夜风停止之前
顺着雪花飘落的方向,大喊一声
倒下猪崽,倒下公鸡
倒下父亲的微笑和餐桌上的排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