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和龙大洞遗址的心电图(散文)
和龙大洞遗址的心电图
车子停到崇善镇大洞村附近时,天空是蓝色的。风从长白山的方向吹来,夹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我们跟随向导与徐廷博士会合后,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被围起来的探方,四四方方的,像是大地被剖开的一道缝隙。
探方西侧挖掘下去的土是一层一层的,颜色有深有浅,厚度也不一样。徐博士指着第一层土的分界线说道:“你们看,像不像心电图?”
那些八条波浪形的线条起伏高低不平,在泥土里一条条地躺着,分隔出的九个土层对应九个地质时期,从二十二万年前到一万三千年前,时间就这样静静地叠在一起,一层又一层,埋藏着长白山先民生活的痕迹。
徐博士说,凸起的部分就是人多的时候、环境稳定的时候;凹下去的地方就是气候干燥寒冷、风沙很大、人烟稀少的时候。每一个波浪都是一个跳动的心脏。在强大时人群聚集、石头飞舞,在微弱时大地沉寂、万物屏息。
探方旁边的展台上,黑曜石颜色乌黑发亮,边缘锋利到可以割破手指。徐博士拿给我们看的是一块楔形石核,距今有两万八千年的时间了,上面留有压制剥片的痕迹,是我国北方发现的最早的此类文物。接过来后感觉石头很沉,摸起来凉悠悠的,但是手中却似乎有一种温暖的感觉,那是古代人手上的温度。几万年前,有人用这块石头把石叶一片接一片地削下来做成了工具,用来剥兽皮、切兽肉,之后带着它四处迁徙,从和龙一直走到远东,最后到了北海道。所以黑曜石上也留下了一些人类活动的痕迹。
我问徐博士是否可以带走一块小的作为纪念。徐博士说,不可以把黑曜石带出去,因为每一颗黑曜石都是大地上留下的痕迹。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好像春风掠过草尖一样。我点头同意,然后把石头放回原来的地方。
站在探方外面的时候,我想起了唐代诗人李贺的一首诗:“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李贺描写的是战场上的血腥和泥土,但是我觉得,地层中的色彩又何尝不是大地经过漫长的岁月所形成的胭脂呢?火山灰、腐殖质、砂砾等一层接一层地堆积起来,一年又一年地沉积下去,成为大地写给自己的长信,在二十多万年中不急不躁地书写着。
古时候没有文字,但是有石头。用黑曜石作笔,在地层上写字。敲打石核的时候也是把心放在一块儿。细石叶顺着海上、陆上两条路线传播到了西伯利亚、朝鲜半岛和日本北海道。人类的心跳自长白山起,在东北亚大地上回响不断。
冰期时代到来,先民们跟着驯鹿沿着河流来到和龙大洞。这是一片由玄武岩台地构成的三级阶地,高出图们江河面约50米,遗址四周环山,自然环境优美,资源丰富,是理想的居住和生活场所。我想他们挖洞穴居,洞口处燃起一堆篝火,洞里打磨着石头,在寒冷的冬天里将黑曜石上跳动的火花传给了子孙后代。大地的心跳在严寒之中渐渐变弱,但是没有停止。等到气候转暖之后,心跳也会变得强劲起来,人们又会出发把火种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探方中有一条空带,并没有东西。徐博士说这是沉积间断,并不是说这里就没有发生过事情,而是因为心脏暂时停止了跳动。人在睡觉的时候心跳也会减缓,但是不会停止。
出去的时候,太阳正在头顶,回头再看看探方里的那八条心电图,静静地刻画在土壁上,没有人去触碰它。车子一开动,我们距离长白山、距离图们江源头就越来越近了。虽然没有带走一块黑曜石,但是心中却留下了一次心跳的感觉。
大地的心电图永远不会停止,只不过它跳得较慢,再慢一些。人的生命不如一块石头长,但是人的心跳声也曾融入地层的波涛之中,成为大地上的一种记忆。二十多万年过去了,敲打石核的声音早已消失了,但痕迹还在,温度也还存在。
所谓文明,就是大地给予的一段短暂的心跳。我们并没有占有它,只是暂时代替它跳动着。当我们归还这段心跳的时候,希望还能够保持沧海桑田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