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被公司外派到北方一个滨海城市筹建分公司，找办公地点、购置办公家具、招人、培训等等，忙活了三四个月。等各项工作步入正轨了，我才得闲。得闲了就喜欢弄弄花草、喝喝功夫茶，还有就是去滨海公园遛弯闲逛。
　　 天气一好，滨海公园里人头攒动，健身的、遛弯的、跳舞的、唱歌的、演出的，干啥的都有。在东南角一片枫树林里有个小舞台，隔三差五地就有演出，是公园里组织的公益演出，有时我转悠着就会去那里看演出。
　　 有一次，我刚凑到人群后面，就听见争吵声，上前一看，原来是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头儿和一个穿着日本鬼子军装的青年演员在争吵。那个演员刚演完一出情景剧，下了台没换衣服，恰巧走到老头儿的面前，老头儿就突然抡起拐棍朝那个演员打了一下，那个演员被吓了一跳，一看是一位坐着轮椅的老头儿，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为什么打他？老头儿眼睛瞪得溜圆，一副十分生气的样子，老头儿坐在轮椅上，拿着拐棍抡起来还要打那个演员，嘴里吐着含混不清的词儿，不过没有人能听清楚他骂的是什么。那个演员觉得莫名其妙要报警，被众人一劝说，他才走开。
　　 看上去，那个那头儿得有八九十岁的样子了，穿着一身已经褪了色的旧军装，皮肤暗黄，脸上的皱纹交错，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的嘴巴在不停地抖动着，嘴里蹦出不连贯的词语……不一会儿，演出又开始了，是脱口秀。演员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儿，一上来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妙语连珠，谐音梗用得恰到好处，包袱抖得引人入胜。我也把目光全然地投向了舞台，跟着互动和鼓掌。当脱口秀节目结束时，我又想起了那个老头儿，四下里观望，见有一个女人已经推着他走远了。
　　 有一段时间，在滨海公园又见到过他两三次，每次他总是盯着我看。后来，由于工作太忙的缘故我极少去那里散步。那个老头儿的形象在我脑海里就渐渐地模糊了。
　　 人和人之间在冥冥之中也许是有注定的缘分吧，在年底的时候，我们又一次不期而遇了。那几天我的胃老疼，就去市中医院脾胃科做了个无痛胃镜，一查是贲门炎，医生给开了一大包药。我去药房拿完药走出门诊楼，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对面缓缓“驶来”一辆轮椅，其实是有人推着的。坐在轮椅上的是一个老头儿，到了跟前我才看清楚，有些面熟，我仔细一看，呵，是许久没见的那个老头儿。他也似乎注意到我了，半睁的双眼忽然瞪大了，对着我哇啦哇啦地叫起来。推着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我讪笑了一下，朝他们挥了挥手。
　　 老头儿一直盯着我看，走到我旁边时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角。我被吓了一跳。那个中年男子忙说，爸，您干啥呢？他忙又陪着笑脸对我说，不好意思，我爸自从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后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您别介意啊！
　　 我笑着说，没关系的。
　　 老头儿攥着我衣角的手被他儿子硬生生地给扯开了。老头儿顿时着急了，嘴唇抖动着，嗷嗷地吐出一些词儿，朝、朝xuan——砥，砥平——高，高茂之——特别是最后三个字“高茂之”，他说清楚了，我也听清楚了。他又嗷嗷地说了两三遍，我心头一震，很很熟悉的名字，对，那是我爷爷的名字啊，他怎么会喊出他的名字呢？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俯下身大声问，老爷爷，您认识高茂之？
　　 他使劲地点了点头。他儿子忙说，我爸是个老兵，打过日本鬼子，也去朝鲜打过仗。他说的高茂之是他的老班长，在打砥平里战斗的时候牺牲了，这么多年了，他经常念叨！
　　 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了，激动地说，高茂之是我爷爷啊！
　　 他儿子忙上前握住我的手，兴奋地说，真的吗？那太好了，真是皇天不负啊，找了这么多年！激动兴奋之余，我忙问，老爷爷为啥一直找我们呢？
　　 老头儿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嘴里喃喃道，礼——礼——物！
　　 他儿子赶紧把手伸进他棉袄的内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布料的小袋子，从小袋子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递给我。我好奇的捧在手里问，叔，这是啥？
　　 你打开看看，这是您爷爷送给你爸爸的礼物！
　　 我一层一层拆开牛皮纸，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根用铜线串着的三个子弹壳，我捧在手里仔细一看，每个子弹壳上竟然都有一个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连起来一读是“高建国”三个字。
　　 那正是我爸爸的名字啊！
　　 他儿子又说，老爷子好多事情都忘记了，就想着你爷爷的事了，以前常说起。你爷爷是躺在我爸的怀里牺牲的，临牺牲前从口袋里掏出这个礼物说是给他儿子的生日礼物，他儿子的名字是他来朝鲜前给起好的。老爷子回国后找了你们好多次，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未能找到。你爷爷的照片我见过，你和他长得很像！
　　 我接过话说，怪不得哪，老爷爷一直盯着我看呢。这就是缘分——只可惜，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实，我爸爸高建国是一名缉毒警察，在我不到十岁的时候也牺牲了，是牺牲在了云南边境。
　　 我上前和老爷爷紧紧地拥抱了一会儿，老爷爷的胸脯在起伏着，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想，这个礼物虽然迟到了七十多年，但是，我会把它挂在爸爸的墓碑上的。
　　 （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