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老寸头铁匠铺(散文)
我们那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一条主街从东边一直通到西边,走过去得有二十来分钟。主街的两边有许许多多的杂货铺、小吃店,一家信用社。从主街拐进一条巷子穿过一片老的居民区,就是老寸头的铁匠铺了。
他的铺子没有什么显眼的门牌,仅仅是一间矮矮的瓦房。门口有个小木板,用红油漆刷着“老寸头铁匠铺”几个字。风吹雨淋,砖缝中长出一片片绿油油的青苔及不知名的小草。
铺子大门口堆积着铁器,镰刀、锄头、铁锨,还有我叫不上名字的农具。它们一件一件地靠着墙壁站立着,仿佛是排列成队伍的士兵。店铺昏暗,即便白天也得开一盏白炽灯,暗淡的灯光之下,墙上挂满了大小不一的锤子、钳子。角落里有一座用砖搭建而成的炉子,炉火一年到头都不会熄灭。
老寸头大概五六十岁,没事忙便整天坐在炉子旁边。他那寸头很有特色,头发一根根都竖着,灰白相互夹杂,就跟秋后被霜打过的麦茬似的。所以,我们那条街上的人全都叫他老寸头,叫得时间长了,都没人记得他原本的名字。
有一次,爷爷用的镰刀割麦子的时候使不上劲,说要去找老寸头去给磨一磨。记得那是夏天,知了叫得让人心里烦躁。我跟着爷爷走进铺子里,一股热浪直扑过来,不光是天气热,还有炉火的热度。老寸头正背对着我们,在铁砧子上敲打着什么东西,叮当、叮当响个不停。
爷爷大声喊了一嗓子:“老寸头,你当下忙不忙?”
老寸头回转过身来,额头上皱纹中满是汗水。他咧开嘴巴笑了一笑,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齿。“老哥啊,你来了。不忙,不忙。”他从爷爷手中接过镰刀,瞧了瞧刀刃,还拿手在刃口上轻轻地刮了那么一下,皱起眉头说道:“确实挺钝的,得好好地磨一磨才行。”
他朝着砂轮机那边走了过去,然后把开关给打开了,砂轮立马就嗡嗡嗡地转动了起来。他戴上了老花镜,把镰刀靠了上去,火星子嗤嗤地就飞溅了出来,就跟放烟花一样。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肌肉微微地绷紧着,一下一下地均匀地调整镰刀的角度。磨了那么一会儿,他再用手指去刮刮刀刃,凑近了去瞧瞧,然后又接着去磨。这样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好多次,直到他把镰刀举到灯光下面,眯着眼睛看了又看,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爷爷去问价格,老寸头摆了一下手说道:“顺手的事,又不麻烦,不要钱。”
“那也得给钱,不能让你白忙活。”爷爷从他的兜里拿出两张一块钱的纸币,把它们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老寸头看到了这一情形,着急得一个劲地摆手,说道:“老哥你看你,不是已经说了不要,下次有啥需要,再来照顾我生意就行了。”
两个人来来回回地推让。
“那你必须得要一张,你这机器,也费电,就当给你拿电费了。”最后老寸头听爷爷这样说,只好收下了那一元纸币。
离开的时候,爷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跟我说道:“那个老寸头,他这一辈子就是这么个脾气,特别地实在。”
后来,家里的东西坏了、生锈了,爷爷就差我自己去寻老寸头修理。去的次数多了,就和他熟悉起来。有时他不在铺子里,我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着他,看他墙上挂着的工具,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每一件都摆放得很整齐。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常常拎着几个馒头或者一碗面,见我就说:“小子又过来?今儿个是个啥物件生锈了,等着我给你弄弄。”
这一次,我将家里那把老旧的铁锹给扛过去了。锹头生锈生得挺厉害的,木把也变得松动了。老寸头接过去瞧了一瞧,便把锹头给卸了下来,先放到炉火里面烧得通红通红的,之后放到铁砧上,抡起锤子就叮叮当当敲弄起来。那锤子在他手里面好像是活的一般,该轻的时候就轻,该重的时候就重,每一锤都敲在该敲的地方。火星就在他面前飞舞着,他连眼睛都不眨那么一下。敲完之后他又把锹头浸到水桶里面,嗤的一下,冒出一股白白的烟。最后拿出来再进行打磨,磨得锃亮锃亮的,都能够照见人影了。最后他还给我换了一根新木把,楔子打得紧紧的。
“寸头叔,这得多少钱?”
一把生锈的不能用的铁锹,在老寸头的手艺下,变成了和新的一样,锃光瓦亮,这得大几十块吧?
“要给,五块钱就行。”老寸头,依旧摆了摆手,很是随意的说道。
“啥?五块?寸头叔,真的是五块?”本来我都准备掏五十给他,没想到他竟然只要五块钱。
“咋了?又没给你换新铁锹头,都是你自己的物件,五块钱,够了。”
我给了他五块钱,他接了过去,将钱往围裙前面那个鼓鼓的口袋里塞,那个口袋里头满满当当的,不过却没有一张大票,除了两张十块的,剩下全都是五块、一块的。
爷爷说,老寸头的手艺很好,他年轻的时候在县城的农机厂里边做工人,之后厂子倒闭了,便在县城开了个铁匠铺,老伴很早就离世了,儿子在省城那边打工,一年也回不了几回家。他就独自一个人守着这个铺子,从清晨到夜晚,不停地敲敲打打。街坊们说他给人家磨刀磨剪子的,从来不会多收取费用。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去。那年的腊月,下了几场大雪,外面路上也结了冰,隔壁巷子的老太太,家里的暖气坏了,冻得实在无法忍受,抱着一个旧火炉去找老寸头,问他能不能帮忙修理一下。那个火炉锈得快要散架了,铁皮屑稍一触碰便簌簌往下掉,按理早该扔掉了。老寸头看了看,说:“大娘,你放一百个心,我保证给你修好。”
店铺生着炉子,但是那股寒意还是从各个地方往里面钻。我前去借钳子,正好看到他蹲在门口,对着旧的火炉进行敲敲打打。他的手被冻得通红,指关节很粗大,就像是老树根一样。他从废铁堆里找出一块铁皮,剪成合适的形状,一块一块地补到火炉上面。过了一个多小时,原本快要散架的火炉,被他给修理得跟新的差不多似的。
随后他还试了试,火焰燃烧得很旺盛,没有一丝烟冒出来。他又找来一小桶银粉漆,非常认真仔细地刷了一遍,老太太感动得一个劲地掉眼泪,非要给那老寸头五十块钱。老寸头急得脸都涨红了,说道:“大娘,您这是在做啥子?不就是修个炉子罢了?用不了那么多钱!”
“那你总得收个手工钱吧?”
老寸头无奈,只好收了十块钱。又担心老太太路滑摔到,还把老太太送回家。
三年前,我回了故乡,又去看望老寸头。他苍老了许多,脊背都有些弯曲,手上的老茧更加厚实。可是那寸头还是一根根地竖立着,灰白灰白的,就仿佛落了霜似的。那铺子依旧是老模样,只是墙上的青苔增多了一些,门口的农具少了一些。
他瞅见我,咧着嘴巴就笑了起来对我说道:“小子,你啥时候回来的?”
我说家里的刀又钝了,想要找他把刀磨一磨。他接过那把刀,依旧是老习惯,戴上老花镜,接着便用砂轮、磨刀石,一遍又一遍地打磨起来,直到他自己觉得满意才行。修好之后,还是那句话。
“一块钱。”
我在离去的时候,站在门口朝着他回过头去看,他已经回到炉子旁边坐下。炉火映照在他的脸庞之上,亮了之后又暗了。在那火光之中,他的背影好像是一座大山一样。
小巷静悄悄的,打铁声穿过窄窄的小巷、灰灰的瓦房,穿过一段又一段温暖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