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归家(小说)
一
九十年代末的初夏,完工归来的李河,兴冲冲地下了公交车,往自家走去。
云儿轻轻游,风儿暖暖吹,燕儿喳喳叫。城郊地里的蔬菜,畦是畦,垄是垄,各种各样,郁郁葱葱。常说无债一身轻,结算完工程款,还清好朋友张力的外债,李河的心情与眼前的景色一样悠然自得。
而立之年的李河,生的眉清目秀,鼻梁高挺,是个帅气的小伙子。可惜命运坎坷,十九岁父母就先后离开人世。那时候,弟弟李海还在村里读小学。李河擦干眼泪挑起家庭重担:种地、养猪、养羊、做饭洗涮……硬生生将弟弟李海供到高中。李海也争气,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市区大学。
接到通知书那天,在城里开超市的好朋友张力刚好回乡探亲,一进李河家门就嚷嚷:“告诉你件好事,哥们表妹喜欢上你了!”
李河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还是等李海毕业再说吧。”
“表妹与你天生一对,你就不怕她飞了?”
“不急。”
“三十多的人了,还不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先相处相处咋样?”
“还是再过两年吧。”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咱俩同岁,我儿子都会打酱油了!也不怕打光棍!”张力拍着李河的肩膀又说,“成不成看缘分。不过,李海大学费用可不是个小数目,要不跟哥们一起走,进城刨闹(挣钱)去?”
“呵呵,咱俩想一块去了。”
“这就对了。早该飞出山沟沟啦!”
张力脑瓜子灵,进城也早。他先从摆摊小买卖做起,挣钱后买门面开超市,有了自己的私家货车,用上了大哥大。在他的建议下,李河将土地承包出去,卖掉牲畜,把房屋留给亲戚进了城,在张力的帮助下落下脚。李海开学后,张力再次伸出援手,帮兄弟俩在市郊买下个平房小院。
打工生涯中,除去好朋友张力,李河也积攒下不少人脉与技术。春节前,与工友在百里外包揽了几栋楼房的室内装修。为尽早交工,他俩在工棚里过了个大年。即将毕业的李海也没闲着,利用周末与假期为学生有偿补课。为方便联系,他用赚取的第一笔人民币为自己,也为哥哥买了手机并寄到工地。长时间没回家。
二
到家后,李河从院墙夹缝摸出钥匙,掀开门洞开锁,发现大门竟然虚掩着!忍不住心中一紧:“不好,遭贼了!虽然家里没啥值钱的东西,可贼不走空,肯定把屋子翻得乱七八糟!”
李河推开大门,三步并作两步向屋里奔去!
“你,你好大的胆子!”李河惊愕地瞪着那个人。
沙发上,靠着个膀大腰圆,四十多岁的汉子。此人脑袋大得离谱,脑门窄得出奇,又细又短的扫帚眉,“安排”在他那张大圆脸上,看上去极不相称。奇怪的是李河进来,他竟无丝毫慌乱,只“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问你哪?在我家干啥?”李河咬牙切齿,双眸燃烧着怒火,直逼面前的壮汉。
“有事吗?”那人爱理不理,答非所问,眼睛一直没离开电视机。
气不打一处来的李河,用力跺着地板怒吼:“这是我的家!”
那人瞟了李河一眼,没接话。
“噢,”李河猛地明白过来,松开汗渍渍的拳头笑着说,“我叫李河,李海是我弟弟。为赶工程,我离家比李海早几天,想不到他把房子租给你了。李海也是,电话里也不说一声,搞得虚惊一场。”
“啥?租?这是我家!你走错门了吧?”
李河看他如此理直气壮,还说自己走错了门,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儿:难道是自己梦游了?暗掐下大腿证实不是;那么就是撞鬼了?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啊。这事也太蹊跷了吧!
“你不认识李海?”李河提高了嗓门儿。
“不认识!”那人不耐烦地站起来反问,“你到底要干啥?”
“哪,总有人介绍你住进来吧?”
“自个儿的房子,用得着介绍?”那人脸红脖子粗地。
“我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真他娘的倒霉,来了个神经病!”那人骂骂咧咧地进了卧室,不大功夫就取出一个红本本,递给了李河。
李河惊得目瞪口呆。
那人恨恨瞪着李河。
李河尽量平息自己的情绪:“这上面又没写门牌号,凭啥说房是你的?”
“费话!”那人打开房本指点着,“你仔细看:上面不只有房子的坐落,还有平面图、建筑面积,是货真价实的房本!你再看这里面夹的什么?是大队开的购房合同!喂,你说房子是你的?好哇,拿一个出来?”
自己家平白无故就变成别人的了?!李河懵了,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你他娘的算哪根葱?竟敢坐老子的沙发!快给老子起来!滚出去!”那人恼了,眼睛“铃铛”一般,脖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滚的是你,这是我的家!”
“你娘的,小心老子一拳揍死你。”那人咬着牙,举起“骆驼蹄”般的拳头,在李河面前晃了晃,一把揪住李河衣领将他强推出去。
“咣当!”
刺耳的关大门声音,直穿李河耳膜,震得李河脑袋“嗡嗡”作响……
三
怎么办?怎么办!李河心问口,口问心,百思不得其解。他有家不能回,有门不能进,只能在自家院子外,前前后后徘徊。
常说人生难得一知己,李河首先想到的是好朋友张力。进城这几年,兄弟俩一有事,都是张力来帮忙,买房也是他出钱出力,跑前跑后。唉,还得给他打电话。
“咋了,有人住在你家?手里还有房本?真是喜鹊夺了凤凰窝,没公理啦!”张力吃惊中夹杂着气愤。
李河将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张力安慰他着急也没用,先找个地方住下来。他现在人在外地,等明天进货回来一起想办法。又说,只要有大队开的买房证明就不怕。说完就挂了电话。
张力的提醒,让李河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证明?证明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回去找?那人是不会开门的!如果李海没带走,后果将不堪设想!
突然,开发商刘三的笑脸,條地闪出脑海:“这几栋房子盖起来,你俩是第一个来看的,价格可以再让让,呵呵……”
张力说:“就是就是,开门红,一顺百顺嘛。”
李河问:“刘叔,有房本吧?”
“笑话,有房本能这么便宜?这里是集体土地,都不给办房本。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有本?”
张力接过话:“李河,我也听说没有。”
刘三滔滔不绝:“你们看我这房子的质量,不赖吧?不管是正房、南房,一律楼板盖顶,塑钢门窗,瓷砖前墙。小院也给你们硬化了。你姓李对吧?小李,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虽然小产权,可咱合理合法,有大队开的证明啊!”说到这里,刘三放低了声音,“不瞒你们说,村主任是我的亲妹夫,地皮没花一分钱。要不然,这个价格连成本也不够!城里楼房倒是有本,可价格比这儿贵五六倍,而且,每天“蹭蹭”往上涨!就这几个钱,买间车库也不够。咱有大队开的购房证明,怕啥?往后政府想占,就得给咱分楼房!”
李河说:“等弟弟星期天回来,合计合计。”
张力说:“买房是大事,兄弟俩商量下也对。”
“也好,打听去吧。现在的房价,一会一个样儿,没准你们前脚走,后脚我就涨价了!小李,只要今天交定钱,起院墙、贴瓷砖、连工带料,全部免费。”
张力说:“这可是你说的!”
刘三胸脯拍的“啪啪”响:“是啊,我说的!”
那天,张力与李河转了两个多小时,人们都说城郊的房子是小产权,只要买卖双方在证明上写清楚摁上手印就可以了。既然大家都这样,买房就比租房合算。张力说:“想买就说话,千万别犯难,你的事就是哥们的事。你平时就手头紧,处理牲畜的那些钱除去给李海交学费肯定不够,差多少有哥们呢。”
“可是,嫂子那边……”
“又不是借给外人,她听哥们的!”
四
李河决定,先找那个刘三!
李河凭记忆往刘三家走去。他明白,想要回自己的房子,必须先找到他,那个自称村主任妹夫的刘三。可是,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开,只得问邻居:“大爷,刘三人呢?”
“不清楚。自打离婚就没见过。”
“离婚了?哪,他前妻和儿子在这儿住吗?”
“以前在。近期没看见。”
找不到刘三,李河就去村委会。谁知,村主任根本就不认账:“什么?刘三是我妹夫?我妈就没给我生过妹妹,哪来的妹夫?后生,别道听途说。”
“买房的时候,刘三亲口告诉我们的。”
村主任情绪有些激动,抹了把窄脑门上渗出的汗,大圆脸上的肉往下一嘟噜站了起来,嗓门儿提高了八度:“胡说八道,哪有这回事儿!”
“主任,买房时,大队出过证明,如今,我的家被人强占,就应该为我做主啊。奇怪的是,那人不只有证明,还有房本!您说咋办?”
坐在对面的女干部撇了撇嘴,挖苦道:“这还用说,谁手里有房本,房子就是谁的。年纪轻轻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啧啧啧……”
“可是,房子是我花钱买的啊。”
主任摆着肉呼呼的大手:“去去去,我有工作要忙,请你马上离开。”
李河有理道不明,有嘴说不清,急得嗓子冒烟,满嘴起泡,大脑一片空白。不清楚自己如何离开的村委会。找不到刘三,村主任不认账,怎么办?双腿灌了铅般沉重的李河,一屁股跌坐在马路牙子上,带着最后的一线希望,拨通弟弟的手机:“小海,今年你回过家没?”顿了顿又问,“没把咱家房子卖了吧?”
“没回。哥,你太累了,嗓子都哑了。哥,为啥要卖房啊?”
“租出去没?”
“没有哇。哥,你前言不搭后语,咋了?工地完工了吗?验收、结账顺利吗?”
李河急得抓耳挠腮,答非所问:“小海,那张购房证明你带了吗?”
“啥?证明?哥,先喝口水,慢慢说。”
李河的情绪完全失控,精神也近似崩溃。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声嘶力竭地:“我问你,证明在你那儿不?”
“别急别急,哥,你是不是说买房那张证明呀,放心吧,家里没人,我就把它带到学校了。”
“好弟弟,好弟弟……”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李河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肩膀抖动,大声抽泣起来。
“哥!哥!咋了哥?”
“小海,你快回来吧!出大事儿了……”
“好的哥,千万别着急,我马上就和老师请假,打车回去!”
五
李海了解情况后,就与哥哥回了家。可是,那人连大门也不让进:“要想不找揍,就给老子滚!听清楚了没?别让老子再看到你们!”
家是回不去了,兄弟俩只得在旅店住下来。再一次联系张力。张力马不停蹄,连夜开车赶了过来。三人决定,当务之急,先找到开发商刘三。天明后,张力顾不上回超市卸货,与兄弟俩找了整整一天,还是没有刘三的踪影。不过,得到不少有关他的信息:“刘三去外地了。”
李河问:“您家的房是不是买他的?办房本没?”
“办了。去年冬天,刘三带着村委会几个干部,每户收了五万多块房本费呢。”
有人接话:“没隔两天,又收了五千多的水电配套费。唉,胳膊拧不过大腿,交了省心。后生们,谁让咱是外地人呢。”
“别人家也办了?”
“是刘三开发的房子都办了。”
“村主任是刘三妹夫么?”
“是。村主任姓吕,是刘三的亲妹夫。”
再次见到吕主任,态度也更加强硬:“又来问刘三,烦死了。告诉你们,他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主任你看,这是大队盖公章,刘三摁手印签字的买房证明。”
“有了房本,这就是废纸一张。”
张力气不过,说:“照你这样说,我们即使找到刘三,如果他出尔反尔不认账,我们花钱买的房子就打水漂了?”
“去去去,找刘三去,跟我说不着!”
“听见没?我们主任有事,请你们出去!”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个人,不由分说就将李河他们推了出去。
回到住处,张力火不打一处来:“有理走遍天下。告他们去!我就不信找不到说理的地方。”
李河深思片刻说:“小海,我咋感觉,住在咱家的那个人,和主任有些相像呢。”
李海说:“哥,你一提,我也觉得。”
张力说:“如果他俩是至亲,主任就脱不了干系。”
六
第二天大早,张力用货车拉兄弟俩进了城,回超市卸完货,三人就去派出所报案。
所长亲自接见了他们。在他的问询下,李河把买房的情景,刘三与强占房子的那个人相貌、口音、身高,还有那人与村主任有些相似的事情,一五一十详细陈述。所长问:“你们所说都是事实吗?”
“是。”
“开发商刘三找不到;房子被别人强占;对方还有证据;主任与那人有些相像,对吧?”
“对。”
“好,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从派出所出来,三人就去了网吧,搜索当地知名律师准备打官司。经过筛选,锁定一名姓赵的律师。
两天后,兄弟俩与律师见了面。正咨询呢,派出所就来了电话,喊他们马上过去。赵律师说:“我跟你们一起去。”一进派出所,所长就从电脑调照片,“是他吗?”
“是他!”兄弟俩异口同声。
所长与几名警察频频点头,紧紧握住兄弟的手:“二位小李同志,你们立大功了!这回不止能要回你家的房子,也帮我们破了个案子!这个人叫吕强,是个隐藏多年,参与贩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
“真的?”
“真的。二位小李同志,谢谢你们!”
李河李海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困惑不解:“谢我们?”
原来,那天李河报案后,警察就去了李河家。敲了半天门不开,掀开门洞一看,大门已经上了锁。就去村委会问吕主任,主任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可是,吕主任的特殊相貌与体型却引起警察的注意,因为,他太像逃犯吕强了!
事关重大,派出所与公安部门强强联手,当天傍晚,就化装成检查线路的敲开了吕强的大门。铁一般事实面前,吕强魂都吓飞了,他供认不讳,不打自招。当即就被戴上手铐,抓捕归案。
拨出萝卜带出泥。吕强落网没几天,上面就下来调查组,审查吕主任。所谓墙倒众人推,吕主任那些酒肉同事、朋友们纷纷落井下石,争先恐后站出来举报,揭发他如何如何仗势欺人,挪用公款;如何如何一房两卖包庇侄儿吕强;如何如何与妹夫刘三勾结,占用土地搞开发,贪赃枉法,请客送礼,贿赂上级领导……
吕主任的妹夫刘三,警察已经摸清他的准确地址,很快就有结果。
七
一星期后,李河兄弟拿着那张证明出了门。还没走到公交站牌前呢,一辆黑色的小车“嘎吱”一声,就停在他们的身边。摇开车窗玻璃后,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赵律师,微笑着探出头来:“呵呵……哥俩这是去哪儿呀?”
“去房管局问问如何办房本。”
“上车吧,我送你们。”
“赵律师无偿为我们服务,就不麻烦了。谢谢你。”
“我也没帮什么忙,还谢谢?二位兄弟,上车吧!”
小车加速向市区行驶。这时候,李河手机响了,是张力打过来的:“今儿星期六,李海没回学校吧?明天上午超市关门,我们要去你家串门儿,欢迎不欢迎?”
李河说:“欢迎啊!”
“请我们下饭馆?”
“不。大家一起包羊肉馅饺子,多热闹!你不常说,嫂子她最爱吃羊肉饺子了。”
“她爱吃不算,得人家爱吃才管用!”
“人家是谁?”
电话那边的张力,爽朗地笑着:“谁?我表妹啊。哈哈哈……”
“祝贺下?”赵律师接了话。
“是的。案子破了,房子回来了,高兴。张力一家要过来聚聚。”
赵律师说:“明儿中午我也过来,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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