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花坛里栽葱(微小说)
邻居看见刘大妈往车上搬东西,问:“大妈,这是要搬家?”
“是儿子在城里给我们买个楼,让我们去城里享福。”刘大妈边说边搬东西。
“大妈,住楼房没有地儿种菜,你这种菜的手艺可就白废了。”
刘大妈把门锁上,转过身:“不让种就不种呗,还落个清闲呢!”
说完,刘大妈坐上搬家的车,去了城里。住进楼房的头几天,刘大妈还很兴奋。最让她满意的就是坐便,原来农村的旱厕,冬天冷、夏天臭。现在有了坐便,按一下按钮,水哗的一下就冲下去,方便又卫生。可时间一长,新鲜感开始下降。她想起了农村的园子,想起了那些她亲手种下的各种青菜。她待在楼上实在太憋屈,就在楼下遛弯儿。刚开始,她只在楼下走走,后来熟悉了环境,就往小区周边溜达。
一天,她来到小区西北角,看见有几个人在那里种菜。她凑过去:“大妹子,你种的是什么?”她主动跟那个妇女打招呼。
“种的是豆角儿。”
“你种的是早豆角还是晚豆角?”
“我种的是晚豆角。”
“大妹子啊,要是晚豆角,你种早了。豆角不管早、不管晚,生长期都差不多。晚熟品种要晚点儿种。”
“大姐,你是行家!”那妇女惊讶地说。
“啥行家,就是种的年头多了,摸出点儿门道儿。”
后来刘大妈知道,那妇女是老张媳妇儿。
听老张媳妇儿说,这个小区原来是回迁小区,居民都是这附近的村民。按理不应该有这块荒地,因为在拆迁时,有几户不愿意搬,开发商耗不起,就先开发已经拆迁的地块儿。等楼盖起来了,这几户才搬走,留下这块地儿没开发,就变成现在的荒地了。楼上的居民谁先占上,谁就种上菜。刘大妈看着别人种荒地,自己没捞着。挺好的手艺没有用武之地,整天憋得难受。看了几天别人种菜,她不再眼馋,想出小区走走,眼不见心不烦。
这天,她走到小区西大门儿,看见门口有两个花坛,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种。看见黄土,她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她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力攥了攥,土是湿的。她把土扔在花坛里,扑了扑了手上的土,蹲在那儿看好半天。她没有出小区溜达,而是转身又走进小区,回到楼上。她把厨房里的一捆干葱拿出来。
老伴问:“你把干葱拿出来干什么?”
她一边用剪子剪掉葱须子,一边说:“我找到种葱的好地方了。要是把干葱种上,咱们能吃点新鲜葱。”
“净瞎扯,小区哪有种葱的地方?”
“那你就别管了,你就等着吃新鲜葱吧。”
说完,她把干葱装在方便袋里,拿着从农村带来的铁锹,推门出去。
到了花坛旁边,她放下干葱,用锹剜出花坛里的土,把挖出来的月季花根扔在外面,把花坛里的土松了一遍,然后把葱一根一根地栽进垄沟里,最后培上土。
种完葱,她拄着铁锹,端详着自己的杰作,点点头。她把方便袋儿揣进兜里,扛着铁锹往家走。不大一会儿工夫,她拎两小桶水,走到单元门口,放下来歇了一会儿。走到花坛,她没有立刻把水浇在葱上,而是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坐好半天儿,才把水浇到葱上。浇完水,她用袖子抹去脑门上的汗珠子。站起身,拎着两个小桶往小区里走。她来到西北角荒地旁边,看见老张和老李因为一根垄吵了起来。
老张说:“我开春儿就插了根棍儿,作为标记,你把棍儿拔了算怎么回事儿?”
老李也没惯着他:“这块地我去年就种了,你往上面插根棍儿就变成你的了?”
两人正吵着,物业管理员小王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他们看见小王过来,停止了争吵,埋头拔地里的草。小王瞟了一眼,没停下来,骑着电动车往前走了。
老张媳妇儿看见刘大妈拎着小桶往她这边看:“大姐,你这是干什么去呀?”说着,眼睛盯着她手里的两个小桶。
“我在西门旁边的花坛里种了点儿干葱。”
“啥?你把花坛里的月季花根给挖了?”
“我看花坛里什么也没种,开始也不知道里面有月季花根儿,挖完了才知道。反正花也不当吃,不当喝的,还不如挖了种葱。”
“大姐,那是景观花坛,不能种葱!”
刘大妈满不在乎地说:“我种葱时小王也看见了,他也没拦着呀!”
老张媳妇儿被她问住了,低下头拔地里的草。
正在这时,保洁员朝这边走来。他问种菜的居民:“你们谁把花坛里的月季花根给挖了,还扔了一地?”
刘大妈一听,大大咧咧地说:“月季花根是我挖的,葱是我种的,怎么了?”
保洁员一听,一下就火了:“我要告诉物业,你破坏小区环境!”
刘大妈看着保洁员气呼呼的样子,“哼”了一声:“你去告吧!我等着。”
刘大妈隔三差五地来花坛看她的葱。原来种下去的干葱已经长出了绿叶,她乐得合不拢嘴。
保洁员把刘大妈的事告诉了物业,可过好几天了,物业也没问花坛里种葱的事。
这天,刘大妈又来看她的葱,路过公示栏,看见几个人正在看公告。她凑过去一看,是街道办事处下的通知。要对小区里的私搭乱建和占用公共绿地行为进行综合治理。
有人低声说:“早就该整治一下了。”
刘大妈没往心里去,依旧来看她种在花坛里的葱。
通知贴出后的第四天,几辆执法车辆从南面正门开进小区。治理小组先检查了小区的消防设施,又对飞线充电进行了批评教育,在小王带领下,他们又来到小区西北角的荒地。
工作人员问:“地里的蔬菜是谁种的?”
老张他们几个低着头,不吭声。
“我再重申一遍,是谁种的?现在马上自己拔掉,种的菜还能吃。如果你们不愿意自己拔,我们就会把这些菜铲平。”
听完这话,老张他们赶紧说:“我们自己拔,自己拔。”
不知道是谁突然来一句:“荒地种菜你们不让,花坛里种菜你们怎么不管?”
“管,当然管。在哪个花坛里种菜了?”
说话那人一指:“西门外的花坛里就种了葱。”
治理小组的人来到西门,果然看见花坛里种着绿油油的葱。一个老太太正蹲在那里拔草。
“大妈,这是你种的葱?”工作人员问。
刘大妈听见声音,回头一看,吓了一跳,眼前站着好几个穿着制服的人。
“是我种的葱。我寻思这花坛里光秃秃的,荒着也是荒着,就种点儿干葱,想吃点新鲜葱。”
“大妈,这是景观花坛,不允许种菜。你必须得把葱拔了。”
听见让她把葱拔了,刘大妈急眼了:“我种葱的时候,物业也没拦着,我寻思那就是让种了呗!现在你们让我拔了,这不是欺负人吗?再说了,别人也在小区里种菜,你们怎么不管?”
说完,她往地上一坐,不起来了。听见楼下有人争吵,老张媳妇儿和几个居民下楼看热闹。
治理组长走了过来:“大妈,你这就不对了。我们一视同仁。已经责令那些种菜的人自己把菜拔了,你也应该配合我们执行公务。”
看着刘大妈坐在地上不动弹,组长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把大妈搀到一边,把她的葱拔了,注意别把葱弄断了。”
两名工作人员走到刘大妈身旁,一人架起她的一只胳膊,把她扶到一边。另外几个人走进花坛,把葱拔了下来,扔到花坛外面。
拔完葱,他们坐上车驶离小区。
看着被扔在地上的葱,刘大妈走过去,蹲在地上,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把葱捡起来,一根一根捋顺。老张媳妇儿看见刘大妈吃力地捡着葱,也蹲下来帮她捡,嘴里说:“大姐,你别难过了,好歹这葱还能吃。我种的豆角儿刚长出几个叶儿,不也清理了吗?”
刘大妈继续捡地上的葱,没接老张媳妇儿的话茬。地上的葱被捋成一捆儿,刘大妈把这捆葱抱在怀里,站起来朝小区里走去。
第二年开春,荒地变成了草坪,花坛里也种上了花。
刘大妈从外面回来,左手拎着一捆葱,右手拿着一个大花盆,路过花坛时,她头也没抬,直接走进小区。
老张媳妇喊住了刘大妈:“大姐!”刘大妈回头,“我们还是得慢慢习惯城里的日子,是吧?”
“那是,”刘大妈觉得老张媳妇说的话,也把自己定位为城里人,心中也高兴起来,“刘姥姥在大观园里多待上些日子,也就成了“红楼”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