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人听闻“马蜂菜”，这个名字或许会感觉新奇。但是在乡下，家家户户可是都认识它。在田间地头、沟坡路边这些地方，不需要多么优良的环境，只要是有土的所在，它就生长得十分茂盛。它的叶子肥肥的，杆子是紫红色的，趴在地上铺展开来，仿佛给大地打了个补丁似的。小时候我一直很奇怪它为何叫做马蜂菜，之后大人说，大概是它那肉质的叶子被太阳晒得鼓鼓的，就像马蜂的肚子一样，名字才这么得来的。实际上它还有一个好听的学名是马齿苋，可是我们从不那么叫，就叫它马蜂菜，叫起来顺口还觉得亲切。
　　 每到夏天的时候，尤其是雨后，地里的马蜂菜就迅速地生长起来。这时候妈妈就挎着那竹篮子，带着我去田埂采摘。那时候太阳还没有升得很高，草叶上面挂着露水，空气凉凉的，有的泥土还有庄稼的新鲜的味道。妈妈蹲在地头，眼睛敏锐，一下子就能分辨出哪棵嫩哪棵老。她掐马蜂菜不用刀子，用指甲掐，专门挑那顶尖最嫩的那一段，掐下两三片叶子连着一段嫩茎，就扔到篮子里面去。我在旁边学着，可是总是没有她掐得好，不是掐老了就是掐断了。
　　 “掐马蜂菜是需要用心的。得捏着那杆儿，轻轻地一掰就断。你为什么要用那么大的劲？”说着妈妈就笑起来，露出那整齐的白牙，眼角的皱纹就跟扇子似的展开。
　　 我们采了一篮子马蜂菜，回到家里之后，妈妈将马蜂菜倒进了大盆子中。随后，妈妈朝着大盆里放入井水，紧接着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淘洗马蜂菜。淘洗后的水也没有直接倒，而是继续去浇菜。洗好的马蜂菜，绿莹莹的，水珠在叶子上面滚来滚去的，就好像是刚刚洗完澡的娃娃。洗好之后让它沥着水，妈妈就开始进行和面。舀两瓢白面添加一些水，揉啊揉，揉成一个光滑的大面团，用湿笼布给盖上，让面醒一醒。
　　 在醒面的时候，妈妈便开始切马蜂菜。她把马蜂菜给切成碎末，案板就发出当当当的声响，均匀，轻快。紧接着把两个鸡蛋给磕进去，撒上盐，淋上香油，再放一些五香粉，用筷子给搅拌均匀。那香味就跟着热气飘散出来，我站在旁边，肚子就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地叫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为何，这看似小的不起眼的马蜂菜，怎么在她手中变得这么香了起来。
　　 “妈妈，妈妈，还挺香嘞。”
　　 “傻小子，不用说我就知道你馋了，等一会做好了，更香。别着急。”
　　 妈妈总是笑着安慰我。
　　 面醒好以后，妈妈将面团揪成小小的剂子。随后擀成圆圆的面皮。这面皮薄薄的，都能够看见案板的花纹。她舀起一勺调好的马蜂菜馅铺在面皮上。紧接着盖上另一张面皮。用手一捏边儿，一个圆鼓鼓的馍就制作完成。那馍好似月亮一般，边上有一圈花边。这花边是妈妈用手指一点点捏出来的，细密而且还匀称，挺好看的。
　　 将做好的馍放置到锅里去蒸，朝着灶膛里面添加柴火。火苗在锅底下燃烧着，妈妈的脸庞被映照得红扑扑的。没过多久，锅盖上就冒出白色的水汽，白色的水汽携带着马蜂菜的清幽香气，顺着厨房的门缝钻出去，整个院子里头都是。我在灶台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就掀开锅盖看一下，妈妈拍我的手说道：“小馋鬼，着什么急？还没有熟透呢。”
　　 可算是好不容易等到出锅。妈妈用筷子夹起来一个，把它放到盘子里面晾着。我伸出手就要去抓，妈妈又拍我的手说道：“很烫！等凉了之后再吃”。可是我等不了，捏着边儿吹着气，一口就咬了下去，面皮软软的，马蜂菜滑滑嫩嫩的，鸡蛋的香味和马蜂菜的鲜味掺和到一块儿，那味道，就好似把整个夏天都给吃到嘴里。
　　 妈妈做好了马蜂菜馍，也不单单是自家食用。左邻右舍要是有邻居串门，妈妈都会端上两个过去。村东头的张奶奶一个人居住，牙齿不好使，妈妈蒸好第一锅就给她送过去。对门的李婶家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妈妈也总是记挂着他们。妈妈常给我说：“你去人家家里玩，人家也会给你糖果吃，多添一瓢水的事儿罢了。乡里乡亲的，互相惦记着，挺好。”
　　 那时候我懂得还没这么多。后来自己慢慢长大了才逐渐地明白。妈妈所说的多添一瓢水咋回事儿，这里面可蕴含着一颗农村人朴素又善良的心。
　　 小时候，在农村我们的生活也算不上富裕。可是不管是哪一家做了好吃的东西，总是会想着给邻居送去一碗。并非是为了去显摆，也不是虚假的客气。就是从内心深处真切地认为，好东西就得让大家伙儿都前来品尝品尝。这般的情谊比任何东西都要来得珍贵无比。
　　 去年夏季我返回到老家，那时候恰好是马蜂菜鲜嫩的时节。我的母亲都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挺多，腰也没有以前那么挺直了。可是她看到地里的马蜂菜，还是控制不住想要去采摘。没走几步就直起腰来休息，还嘟囔着：“老了，没有用处了。蹲一会儿腿就发麻。”我跟她说：“妈，别摘了，买一些菜吃不行？”她摇着头说：“市场哪里有卖这马蜂菜的，再说买的哪里有地里长得新鲜？马蜂菜到处都是，不花钱还好吃。”
　　 返回至家中后，依旧执意要去做马蜂菜馍。和面的过程中，也不像以往那般有力气了。揉上一会儿便停歇一会儿。额头上渐渐地冒出了细细的汗珠。我赶忙上前接过面团来帮忙。她在一旁看着，还在旁边进行指点说道：“多揉一揉面要是揉好了才会好吃。”
　　 馍做好了端出来，满院子又再度飘起了那股大家都熟悉的香味。我咬上那么一口，还是那个老味道，软软的，滑滑的，香香的。可不知道是咋搞的，眼睛忽然就变得湿润起来。
　　 有时候我就在心里琢磨，故乡的味道大抵就是这般模样。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田埂上随手就能摘到的一把野菜，是妈妈亲手做的普普通通的一个馍。吃一口就可以叫人铭记一辈子，也会惦念一辈子。
　　 吃完馍馍，妈妈像往常的一样准备给邻居送一些。看着她弯曲的后背，我忽然想到:妈妈这一辈子，就像那马蜂菜，不引人注目，不张扬显摆，在什么地方都能扎根，都能生长得旺盛。她把自己最鲜嫩的尖儿“摘”下来，一点一点将我抚养长大，把那些艰苦的日子变得暖和起来。
　　 院落中仍然飘荡着马蜂菜馍的香气，一波接着一波，怎么也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