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面筋的手
　　
　　 这双手，凌晨一点就泡在水里
　　 水是茨河的水，凉，刺骨
　　 手在里面揉，揉出白浆，揉出面筋
　　 揉出一个女人四十三年的光阴
　　 手背上的青筋像茨河的支流
　　 流向掌心，汇成一块面筋
　　 软，韧，嚼不烂
　　
　　 天还没亮，手伸向炉火
　　 火映着指纹
　　 指纹里有洗不掉的淀粉
　　 这双手接过一元硬币
　　 硬币是凉的
　　 递过一碗麻糊
　　 碗是烫的
　　 凉和烫在手里打架，打了几十年
　　 打成了手心里的老茧
　　
　　 儿女说：妈，别做了
　　 手不说话，继续在水里揉
　　 茨河的水还在流
　　 流到儿女的手上
　　 他们的手还嫩，嫩得像茨河边的柳枝
　　 柳枝总有一天也要泡进水里
　　 泡成另一双洗面筋的手
　　
　　 ◎雾里的码头
　　
　　 茨河铺的码头不见了
　　 雾还在
　　 雾认得那个地方，每天清晨
　　 都会在那里停一会儿
　　 等一艘不来的船
　　
　　 船去哪儿了
　　 船变成了桥，省道的大桥
　　 长虹卧波，把茨河铺揽进臂弯
　　 桥上的车跑得快，不喝麻糊
　　 不蹲在路边等露水干
　　 雾追不上它们，只追得上船
　　 船慢，船喘气，船会咳嗽
　　 咳嗽声和茨河的水声一样
　　 呼呼的
　　
　　 码头的石阶还在
　　 埋在河底的淤泥里
　　 淤泥上面长着水草
　　 水草上面漂着杨絮
　　 杨絮上面粘着露水
　　 露水里面映着一个明朝老船夫的影子
　　 他端着一碗麻糊，蹲在台阶上
　　 等天亮
　　
　　 ◎露水集
　　
　　 天亮之前，茨河铺是露水的
　　 露水在杨絮上，杨絮在河面上
　　 河面在船夫的记忆里
　　
　　 那些跑船的人
　　 夜里把船拴在码头
　　 梦里听见茨河喊：露水快干了
　　 他们就醒了
　　 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来喝一碗麻糊
　　
　　 茨河和颍河在这里打了个结
　　 五百年没解开
　　 船不走了，船夫的后代
　　 开卡车过了桥，结还在
　　 露水知道这个秘密
　　 它们每天凌晨来
　　 天亮就走
　　
　　 露水干时，集市就散了
　　 这是茨河铺的规矩
　　 比《正德颍州志》还老
　　 老到石羊铺还在的时候
　　 石羊铺没了
　　 规矩还在
　　
　　 露水没了，茨河铺就关门
　　 像一朵花
　　 只在夜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