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文璞】捕梦网(小说)
1
暮春的深夜,夜风撩拨着冰冷的湖水,推起阵阵涟漪。风中,依稀还有蔷薇花的芬芳,不过香气极淡了。镜湖的对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位长发少女,穿一件鹅黄色的长裙,腰间悬着一把长剑,裙角随风摇摆着。
风停了,湖水如镜。圆月的倒影落在湖面上,泛着白光。清冷的月光洒在少女苍白的面容上,她嘴角上凝固的鲜血显得极为刺眼。“咕噜咕噜”远处传来猫头鹰的鸣叫,愈发衬托了黑夜的寂静。
“柳月娥,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吆喝声犹如晴天霹雳,由远及近传来,转瞬间,一条黑影已奔至湖边。
“年老大,尽管放马过来吧,本姑娘难道怕你不成!”少女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年老大也不搭话,但见他身形一顿,随即落入湖中,在湖面上疾走,身后留下一圈一圈扩散开来的波纹。柳月娥似乎早有所料,脸上并无惊讶之色,只是冷哼了一声。他身形极快,犹如打水漂的瓦片不断加速向前,顷刻间便到了对岸,停在离柳月娥几米远的地方。
年老大一袭黑袍,袖口露出干枯瘦长的手指,擒一把巨大的黑色弯刀,一双豹子也似的眼珠子轱辘轱辘地转向柳月娥。两人几乎同时发招,一刀一剑战在一处。舞剑的剑走偏锋,招招刺向敌人的要害,使刀的更是不甘示弱,轮刀一阵猛砍,恨不得将对方拦腰斩断。两人见招拆招,都是拼命的架势,呼喝声不绝于耳。
柳月娥本就身受重伤,加之长途奔袭,早已力乏难支,剑气渐弱,苍白的额头渗出冷汗,嘴角鲜血又涌了出来,摇摇欲坠。年老大见状嘿嘿一声狞笑,黑色弯刀陡然加力,横劈向她腰间。柳月娥咬牙旋身闪避,不料旧伤崩裂,胸口一窒时动作便慢了半分。
黑色弯刀犹如毒蛇出洞,狠狠劈中她的左肩。柳月娥顿感剧痛袭来,长剑脱手飞出,“哐当”落入湖中。年老大趁势又一刀递出,刀势顺势斜斩,锋利刀刃划过她的脖颈。鲜血喷溅在鹅黄色的长裙上,柳月娥双目圆睁,身躯晃了晃,如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倒入冰冷的镜湖。
圆月的倒影被柳月娥的血水打散,年老大看着湖面浮起的血色,喜形于色,他知道,柳月娥已就此毙命。
“不要!”我犹如僵尸般从卧铺上坐了起来,仿佛刚从阴森森、冷飕飕、血淋淋的阴气中穿越回来,发现自己正在一列绿皮火车上,右手抓向空中,却什么也没有抓到,斗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黑夜中,绿皮火车正驶入山洞,犹如年老大的黑色弯刀刺入柳月娥的胸膛。
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梦见柳月娥被年老大杀死,我却无能为力。我用手背揩掉脸上的汗珠,重重地倒在卧铺上,钢丝床发出嘎吱一声的呻吟。
噩梦如附骨之蛆,一直纠缠着我,挥之不去。难看的黑眼圈一日复一日地加重了,我却是毫无办法,由他去吧。
2
翌日清晨,我背着沉重的行囊,出了熙熙攘攘的火车北站。我漫无目的地走在成都的大街上,犹如河水中飘荡的浮萍。
妻子因病去世已经两年了,但于我而言,不过就是昨天的事。我辞掉了深圳的工作,直至今日仍然无法走出丧妻的阴影,似乎仅剩下躯壳,了无生趣。
直到夜幕降临,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双脚犹如灌了铅,早已经不听使唤了。我拐进龙泉驿的柴市巷子。冷风穿过小巷,拂过黛瓦灰墙,屋旁的梧桐树叶簌簌作响。
一个眼盲的街头艺人头戴小帽,身穿孔乙己般的脏兮兮的打着补丁的长衫,坐在街沿上拉着二胡,咿咿呀呀地演绎着世道的炎凉。他身旁的一排简陋的竹架上挂着一些物件,昏黄的灯光下也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伴随着单调的二胡声,眼盲老者不成调地唱道:
夜夜梦回你不在身旁
冷汗浸透旧衣裳
噩梦缠绕月娥魂断沙场
我空彷徨泪两行
妻逝两载恍若昨殇
深圳远走心流亡
成都长夜风敲窗
只剩躯壳梦也荒凉
孤枕难眠思念滚烫
我本无意停留,径直往小巷深处走去,然而这不成调的歌声犹如一只无形的绳索,拴住了我的双腿,硬拽着我往回走。
“你是谁?柳月娥的名字,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夜夜难眠的噩梦如何去除掉,如何去掉你内心的执念。”
眼盲老者停下手中的二胡,似笑非笑地望着我。虽然他是一个盲人,但是我却感到他双眼似有寒光射出,能一眼望穿我内心的秘密。
“这个老物件兴许能帮上忙,助你睡觉时有好梦。”眼盲老者探手在竹架上取下一物,递给了我手上,“捕梦网。”
我茫然地接过捕梦网,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混着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同时,一股莫名的凉意由手臂直窜上全身。我惊讶莫名,于是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端详着它。
捕梦网由黑色的藤条围成椭圆的环,内里是透明的细线交错织成细密蛛网,纹路轻盈精巧,网的下端是一根长约半米的藤干,藤干和网的交汇处镶嵌了一颗椭圆形的红色石头,其形酷似网球拍,整体素雅灵动,实则又诡异莫名。
“这个不就是个儿童的网球拍玩具嘛,大晚上的忽悠人。难道是想讹我的钱不成?”我拿着捕梦网,将信将疑,看着眼盲的老者。
“别小瞧这东西。”眼盲的老者似乎知道我的心思,冲我微微一笑,“捕梦网不是我的,是它的上一个主人托付我交给有需要的人,所以这是免费的,不用掏你兜里的钱,拿去就是了。”
我心道:“不花钱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于是,我把捕梦网装进背包,打算离开。就在我转身离开时,我顺口问了一句:“你帮了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大名呢?”
“江湖上的人都叫我瞎子阿郎。”
“谢谢你,阿郎大叔。再会了。”
在瞎子阿郎咿咿呀呀的二胡声中,我转身朝着小巷的深处走去。
我没再追问瞎子阿郎是怎么知道我的亡妻柳月娥的名字的,又是怎么知道我一日复一日的噩梦的。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他是不会告诉我的。
我后来也曾四处打听过瞎子阿郎。但是没人知道他。这位老艺人长得酷似瞎子阿炳,或许是阿炳的后代,我懂一点音乐,阿炳用一把破二胡,拉出来的音色却是如泣如诉,简直是断肠之音。这首曲子叫做《二泉映月》,是在1933年创作的,创作者的名字就叫做瞎子阿炳,真名华彦钧。瞎子阿炳做过道士,因吃鸦片上瘾,致双目失明,病逝于1950年的12月4日。此阿郎酷似彼阿炳,那么我在76年后的2026年遇到的,绝对是瞎子阿炳的嫡系传人。
一别便是永远。这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到过瞎子阿郎。
3
别了瞎子阿郎后,我依旧漫无目的地走在成都的街头,不知道要去哪里。我走过玉林路的尽头,徘徊在小酒馆的门口,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愿意停留。
背上的行囊似乎越来越重,我渐渐走不动了,脚已经废掉了,停在一家小旅社的门前。
旅社门前各摆了两头石狮子,黑不溜秋的,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只石狮子的耳朵不在了,另外一只的鼻子没了。紧挨着的一根大竹竿上,悬挂着的黄色的招幌旗子,上面的“知音”二字随风飘荡。
我颇为迟疑,片刻后还是艰难地抬起脚跨过门槛,迈进这家名为知音的破败的小旅社。
“嘎……”栖息在旅馆对面的一株梧桐树的几只灰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划破死水似的夜空。
木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屋内光线昏沉,空气里裹挟着淡淡的霉味与老旧木头的气息。高高的柜台后坐着一位身形壮硕的老板娘,抬眼淡淡瞥了我一眼,嗓音平缓,毫无感情地问道:“这位大叔,你要住店吗?”
“要住的。”我点头应声,掏出证件,在衣兜里翻找出皱巴巴的钞票,办好入住。
我拿着斑驳的铜质房门钥匙,缓步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房间狭小逼仄,靠窗摆着一张单人木床,墙面泛黄斑驳,窗外恰好对着巷中的那株老梧桐树。
我将行囊随手扔在旧木桌上,随即走进更加逼窄的卫生间,太久没有洗漱过了,我从老板娘的眼神中看到了厌恶。
眼前的这个男人有着乱蓬蓬的头发,深陷的眼眶,无神的双眼,黑乎乎的脸孔,污渍斑斑的衬衫,低头看去的手指甲里满是黑乎乎的东西,同时身上弥漫着臭烘烘的味道。
“我的天啊!这还是我吗?”我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经不住问。我已经记不清楚上次凝视自己是什么时候了,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往事如风。
我听到脑海深处有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的嘎吱声,不忍回首的记忆一直被我牢牢禁锢着,不敢去触碰。我没有勇气面对过往,它会使我疯掉的。
我脱掉又脏又臭的衣服,随即拧开喷头,热水洒在身上,久违的舒服感回来了。
我洗完澡,身上的水汽未散,刚沾上床板,便坠入了梦乡。
噩梦再次找上门来,随着我的尖叫,我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捕梦网没有阻挡住我的噩梦,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走得太过匆忙,竟然忘记了问瞎子阿炳这东西怎么用了。我懊恼不已。人海茫茫,早已没了他的踪迹。
我的背包还在那张旧木桌上静静地躺着,我甩了甩即将炸裂的脑袋,想起捕梦网还在背包里,没有拿出来。
这一天,我满脑子装满了各种各样捕梦网的用法,最后,我用抓纸团的方式做出了决定。
日落时分,我取出背包里的捕梦网,指尖抚过细密交织的网线,那颗赤红石头触手微凉。想起夜夜纠缠的血色噩梦,心底仍萦绕着挥不散的压抑。我依着自己内心的想法,把捕梦网轻轻悬挂在床头正上方。
夜色渐渐浸染整片的天空,巷子里的风声时断时续,偶尔传来零星的脚步声。连日身心俱疲,倦意沉沉席卷而来,我躺倒在木床上,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夜,往日血腥厮杀的梦境并未如期而至。镜湖、长剑、黑袍杀手尽数消散,梦里只剩温柔的光景。依稀看见一袭鹅黄衣裙的女子立于繁花之间,眉眼正是我心心念念的柳月娥,她笑意温婉,再无往日重伤濒死的凄楚模样。
晨光透过木窗棂洒落床铺,我悠然转醒,心头积压许久的郁结骤然舒缓。我抬手摸向脖颈,再也没有梦魇带来的窒息痛感。
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这成了我长久无法企及的希望,我喜极而泣。
我抬头望向床头的捕梦网,蛛网静静垂落,红石在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我恍然明白这物件果真能阻隔噩梦,留住美好念想。丧妻两年的执念稍稍松动,望着窗外市井烟火,漂泊无依的心,终于在此刻寻到一丝安稳归宿。
连续好几个晚上,我把捕梦网悬在床头。斑驳的墙壁,浅绿色的床单,这只老旧的捕梦网挂在那里,和环境融为一体,莫名让人安心。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捕梦网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心里竟真的平静了许多。
那些缠绕心头的烦恼,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真的被这张小小的网拦在了外面,只留下安稳的睡眠和淡淡的暖意。
有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柳月娥坐在一株老槐树下,手里的捕梦网渐渐变得明亮,网眼里漏出点点星光,落在她的肩头。我站在一旁,笑着对她说:“好梦从来不是被网住的,而是心里装着爱与温暖,自然就会生出安稳的梦。”
4
早晨,我吃过成都人的标配早餐豆浆配油条后,踱步到一家小茶馆,点了一杯盖碗茶。成都人都好这口茉莉花茶,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碧潭飘雪。
我坐在角落的梧桐树下,一面品着清香扑鼻的茶水,一面想着昨晚上的梦。我有一种感觉,这个梦于我是极为重要的。我反复回忆梦中能记住的部分,一次又一次。最后,我终于抓住了关键的点。
“好梦从来不是被网住的,而是心里装着爱与温暖,自然就会生出安稳的梦。”
我一直在反复思考这句话,犹如咀嚼月娥做的萝卜干,越嚼越有味。我似乎悟出点什么来,最后我想通了:昨晚梦中我对柳月娥说的这句话,其实应该是亡妻一直想对我说的话。我顿时豁然开朗,拴住记忆的那条细线松脱掉了,记忆如潮水般地向我涌来。
我曾经是一个网络牛仔,一个键盘侠,后来为了生计,去了一家网络公司。
公司委派我研发一款游戏,给我安排了副手——柳月娥,不久之后成了我的女朋友。游戏一经上市,大卖。我直接由一名普通的技术人员,还在试用期的技术人员,破格提拔为公司的技术副总监。双喜临门,柳月娥成了我的妻子。
公司同事时常吹捧我的天才设计,高层也暗示我有提拔成技术总监的可能。我参加一场又一场酒局,也在要好哥们的提醒下,给老板送东西。
果不其然,随手研发的一款小游戏又大火,我也顺利地成为了公司的技术总监。我既有技术,又懂人情世故,现在身居高位,吹捧我的人更多了。我陷入了更多的酒局,一场又一场的应酬,我越来越飘了。
天下之大,唯我独尊。
回家的日子愈发的少了,和月娥花前月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偶尔深夜归来,屋里只剩一盏孤灯。月娥总默默等我,热好饭菜,欲言又止。我却满心都是项目、职位、吹捧,对她的疲惫视而不见。
曾经那个会为她写一行代码、陪她逛遍菜市场的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身酒气、目空一切的技术总监。
有一次,月娥说她身体不适,央求我带她去医院瞧瞧,我也没当回事,让她自己去看看,我正准备出门去赴一场酒局。
再后来,月娥的病愈发的沉重,独自打车去了医院。我得到消息,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主治医生告诉我,月娥已是白血病晚期,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期,时日不多了。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悔恨瞬间将我吞噬。
我寸步不离守了她三个月,可再多的陪伴也换不回曾经的健康。那个给我爱与温暖的月娥,还是永远离开了我。
月娥下葬那天,我便离开了公司,抛弃了曾经视若珍宝的名与利,从此以后四处流浪。
噩梦便是在那时开始的。柳月娥其实是死在我手里的,挥舞弯刀的年老大就是我自己。
5
一片梧桐树叶轻轻地落在茶桌上,盖碗茶早已经凉了。我抬手抹了把脸,想抹掉满脸的泪水,却哪里能够啊!悔恨的泪水如潮水般滚落,吧嗒、吧嗒、吧嗒……
原来那些夜夜难安的噩梦,不是纠缠,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旧时光的重现,仿佛是她在轻轻唤我:别再困在虚名里了,心里装着爱,才睡得安稳。
成都的晨风吹过,我终于松开了紧握过往的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了。
我回旅馆经过柜台,破天荒地和老板娘打了声招呼,并告诉她,打算长租。这个壮硕的女人胖脸上立马爬上迷人的微笑,并亲自起身送我回房间。
像我这样被噩梦缠身的人还有很多,像我这样迷失的人亦是不少,我有捕梦网,而且网络牛仔的手艺还在,我总得做点什么。
成都是一座包容的城市,于是我决定留下。
(原创首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