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鹿岛地处鸭绿江入海口，登岛时正值落潮，黑黢黢的滩涂露出来，并伴有一股咸腥的气息。船入海时，才发觉海水呈浑黄色，没有一点点的湛蓝，让人觉得不是行驶在海面上，而是在一条暴涨洪水的河道里。此时的大海被梳理成无数条河流，沧海桑田，一派荒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在心头涌动着，像海面上卷起的巨大波澜，不能平息。
　　 丹东大鹿岛是我国海岸线北端的第一大岛，面积约六平方公里，距大孤山码头有九海里，形状如一只马蹄。离大鹿岛不远还有一座岛屿，名字叫做“獐岛”，民间传说这两座岛是天上下凡的两仙女变成的。我们登岛后，在岛上的最高点，便看见一只梅花鹿的雕塑。只见它回首望向东北，似乎有所期待。我循着它的目光看去，一派烟波浩渺的海面上，波光粼粼间，有一座岛在那里伫立，是不是传说之中的那只獐也在深情地望着这里呢？两座岛相距不远，彼此相伴是一种幸福都不孤单，此时，我站在这里，心里有说不尽的暖意。
　　 有接客的旅游车把我们拉到岛上的市镇。这里地势平坦，有一片细腻光洁的沙滩，民居与各种商业店铺都聚集在这里，是这座岛的生活区。有音乐奏响，那是练歌厅放出的，声音大就像是嗓门也大，在招徕顾客上门。更多的是饭店和快餐店，各种海鲜应有尽有，店前摆着一个个大鱼缸里面装得满满的，绝对的鲜活，绝对的便宜，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这里似乎更有号召力。
　　 海岛诱惑力是对于我们而言是空前的。我们这一批游客都是来自于长白山地区，见惯了大山森林，大海是储存在心里的一个词句。大海是陌生的存在，是一种永久的期待。猛然间掉入到大海的怀抱之中，多多少少让人有些迷乱。我们几个便选了一个烧烤店，往肚子里装海鲜是第一要务。一条小石斑鱼三元一条，一个生蚝也不过两元钱，比起内地的价格要便宜许多。
　　 这座岛上所居住的多是渔民。我们在村里的树下看到他们，在吊床上睡着，草帽遮住脸，粘在脚趾间的沙砾已经干了。风吹乱树影，在身上婆娑着，像极了逍遥的神仙，自在而安逸。休渔期的时间是那么的宽裕，那么的充足，可以把那些劳累都尽情挥去，留下的是洒脱与自足。
　　 树下还有些村妇在散坐，穿着简单，露出的胳膊和脖子全是健康的黑色。看得出来，她们常年被海风吹，阳光晒才会有这样的肤色。我们从身边经过，她们眨着白眼仁儿，露出白牙齿，灿然间笑得那么生动。差不多每一家的门前，都晾晒着墨鱼或八角鱼干。一个咸腥的味道在街道上飘散着，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很好闻呢？大概是有超值的物品在做比较，脑子里便没有了所谓的丑陋印象。出海前看见的黑滩涂在印象之中，不知不觉地给抹掉了。
　　 还没等我们开口，当家的女人便走过来，一股浓重的辽宁口音便在耳边响起。
　　 “跟你说啊，这鱼都是好鱼晒的，质量没得说。带点回去吧，拿回去怎么吃都行。”
　　 这种鱼干在我们那里也很常见，但是大多是从朝鲜那边进口过来的，我们都喜欢吃，便拿起一条闻一闻。那女人在旁边紧着加上一句：“是不是新鲜？”她把那上面的气息叫做新鲜，还是很让人信服的。走在这里不过几十分钟，就已经感觉到渔村的新鲜与新奇，谁都已经认可到这些。
　　 我们一行七八人，这一桶海螺有二十斤的样子，刚刚好的分量。她家就给免费加工，我们不由分说门前坐下，这里早已备好的饭桌、凳子，正虚位以待。刚刚吃过饭，装了一肚子，实在装不下，便等着加工完毕，留着晚餐里吃。
　　
　　 二
　　 海水退去，好像是一瞬间的事情。刚才还波涛汹涌，浪花朵朵，在不经意间怎么成了一大片的平地，还是黑黑的。不过，走上去踩踩，仅仅是一层色彩而已，下面是真实的沙滩，并不是黑黑的稀泥。黑沙滩是这里的特色，我虽然是内地人，却也去过许多地方的海，沙滩是常见的。大鹿岛的沙滩绝对是独一档的存在。
　　 白鸥浩荡，羽翼的魅力是令人惊叹的。呼啦啦地飞来，又呼啦啦地飞去，即拉风又精巧，带着响声又带着风，从身边头顶飞过，差不多满世界都是飞翔的鸟儿，不觉眼花缭乱。
　　 这么多的海鸥没有见过，真的是奇观。我们不习惯这样的聚集，小心翼翼，左顾右盼，怕惊扰到它们。鸥鸟却显得很单纯，也很敏感。走在海滩上，它们离我们有一段距离，每日与海与人相伴，是懂得海懂得人的。海滩上是看不出有什么，密密麻麻的一个个小洞里有什么？我去看身边不远几只鸥鸟，把尖尖的嘴探进洞里去，很灵巧地拉出一个小小的活物，还没有看清是什么，便吞进去，脖子上有个滚动的小包落下，进肚了。我在脚下的一个小洞里去扒拉着，里面竟然有一个小小的螃蟹。嗬！真的有好吃的，怪不得这海滩上聚集了这么多的海鸥呢。
　　 大海的静与动、沉默与喧嚣，都是我们自己的。此时的静，让人有了倾述的欲望。海水已经退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一条白边一样的海浪在海天交际的地方。好像那海还在不断地退去退去，到底要退到哪里才算到尽头呢？平平的沙滩更像是一马平川的平原，让一颗心去任意驰骋。鸥鸟在前边带路，还不停地鸣叫着，似乎在鼓动着我的情绪，一丝丝的悲凉蔓延在心头。这海水离得远了，便觉得愈发的湛蓝，天空没有一丝丝的云彩，映照的效应是特殊的，在这时显得格外突出。
　　 退潮后的海滩，平阔得让心也慢慢地静下来。这个世界太迷乱，常常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我珍视现在所看到的思考的，这海滩真的走进了心灵深处。我一直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我，虽然卑微，却那是自足与自信，对于个体生命而言，是至为重要的。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它们遵循自己的路，与万物间有着距离，就像天上的星星，看着离得近，其实离得很远，只有光芒在相互辉映。我被眼前的海滩迷醉了。
　　
　　 三
　　 海对于渔民而言是不能分割的生存土地，这里生长着他们的五谷，生长着他们的日子。开海节就要到来，休渔期的漫长让人不能忍受。随着天气的变化，海的颜色也跟着变了。风向变了，一艘艘渔船整装待发，像是健壮的渔家汉子，精神抖擞，气宇轩昂地挺立在海面上，踌躇满志，跃跃欲试。
　　 开海节能成为一个节日，不是谁想这么过就这么过。一份欣喜与快慰被整整齐齐地一件件地罗列到海滩上，不见得谁都愿意把自己的心愿这样袒露出来。就如同身体，该露的部分露出来，不该露的部分也露了出来，是让人很不情愿的事情。
　　 海滩上有一群人，都是面色白净，身着花哨的年轻人。他们在忙着搭建舞台。沙滩上陈列的都是一个个箱子，刚刚运过来，都是些部件，堆在一起，需要一件件地组装。有两个人在给大气球充气，下面吊着一条长长的条幅，下面固定在一个铁橛子上。他们很娴熟地运作着，轻车熟路，不一会儿就竖起了几个大气球，飘飘摇摇，条幅上的“开海节”三个字也愈发生动起来。
　　 开海节对渔民而言应当是个节日，可对于另外的人们也该是节日。来大鹿岛旅游的人们可不少，开海节有着无形的号召力，做大做强，无疑会吸引更多人的眼球。
　　 对于我而言，开海节与我们那里的开山节是差不多的。只不过所供奉的神不一样。一个是海神，另一个是山神。大家为求平安求吉利，向各自的神祈求。我曾经在长白山的抚松地区，看见过开山节的祭祀活动，众人抬着美酒美食，猪头雄鸡，去山里，找一棵大红松树，杀鸡沥血，众人跪拜。鞭炮的纸屑还冒着黑烟，混合着浓浓的香火气，刺鼻的气息让人不能不避开。
　　 难道这里的开海节也是那样吗？我见旁边蹲着一位抽烟的老人，便凑过去。
　　 “过去也这样吗？”我试探着问。
　　 “啥呀，就这二年才这样的。又是跳又是唱的，花里胡哨的，给弄变味了。”老人不屑地吐口烟，瞅也不瞅我，自顾自说。
　　 “这都是从大地方请来的，花大银子了。有啥用啊，海神爷能看明白吗？能喜欢吗？这不是胡扯吗？”他越说越来劲，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站起身，背着手，愤愤地走了。
　　 我也觉得有些花里胡哨，不伦不类。这里的开海节已经注入了新鲜事物，不知道我们那里的开山节是不是也会这样，把一些古老的东西给弄丢了，是不是一种悲哀呢。文化是传承，而不是舍弃。不好的东西是可以舍弃，迷信的也好，糟粕的也好，把那一点点的老旧都保留不下来，我们还有什么传统，有什么文化？闪光灯，摄像机还有无人机，这样的场景会被收录起来，盛况空前的画面，很快便会出现在电视荧屏上。在物质欲望面前，人已经变得勇猛与无畏。
　　 这个开海节留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字，闹！到处都能看见娱乐的身影，因为我们实在太寂寞。找一切可以找到的机会去制造庆典，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去驱除这些寂寞。我不知道海神会怎么看，会不会高兴，是不是还能如往常那样保佑每一位出海的人们。
　　 此刻，海又回来了，一层层的波浪推过来，抚平了沙滩上的脚印，依旧是那么宽厚，那么慈爱，有无边无际的怜悯，轻抚在我的脚边，似乎在给我许多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