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典藏在时光里的字词典记忆(散文)
近日去杭州国家版本馆参观,在某个玻璃展柜前,被一连排约莫十余本的《新华字典》所吸引。不错,像极了版本各异的《新华字典》在开会:字典的封面颜色各种各样,有蓝色打底的,有绿色打底的,有橘红白色相间的;字典的封面字体各种各样,有繁体中文的,有简体中文的,有中英文共存的。一眼望去,就有那种穿越时空的深邃,连接横跨的是数个世纪的风霜展陈。
我默默地看着它们,感觉它们也在默默地注视着我。一颦一笑间,把我的思绪一下子拉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和字典有关的点点滴滴。
最初识得字典,或者说那本小小的厚书被唤作字典的话,还是在我尚未迈入学校的时候,也就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初吧。那时,我大姐二姐已然上学,我还是留着鼻涕厮混在家里跟着两位姐姐的小毛头。我暂时没有轮到上学,但已经上学的大姐二姐留在家里的被翻得不成样子的字典我是有印象的。
别说封面,就连前面好几页都已经不再完整。也许是翻的人实在是多,边边角角都翘得很是厉害,卷起来一层层的,像极了农村里用竹丝制作的赶鸡赶鸭赶鹅的专用工具,叫“竹丝架”。但和其他的日用品经常被处置不一样,这个残缺的字典其生命力却很旺盛。从这个窗户到那个窗户,甚至在火炉旁的椅子上,哪怕有不少的灰尘,也是吹吹却不放弃。这样让哪怕还没有上学的我,也知道了这个破书的价值所在,不敢轻易轻慢。
及至上了学之后,我才系统地知道了这个留在家里的破书,原来其学名叫《新华字典》。原先没有用到它,自然感触不深。但到了二年级,在语文教学的情境之下,有了查字典的刚性需求。其方法也比较直白,有两种极为规范的路径,曰“音序查字法”“部首查字法”,还有一种农村的毛估估方法,叫“直接翻找法”,顺着拼音大致确定范围,再逐一跟进,就是最没有含金量的那种“勤能补拙”的笨方法。
那个时候,《新华字典》可不便宜,大概要四五角样子。当时的物价,硬糖2分一颗,火柴3分一盒,鸡蛋8分一枚,小汽水1角一瓶,一般的连环画2角一本,即便是加厚的,也是2角8分到底。所以,家里大人并没有立即给我买新字典,而是让我用这本传下来的破字典先将就用着。
我也观察了一下,在二年级这个群体,就是否拥有字典,还是分成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啥也没有的,就干等着看的;第二部分,是少数几个拥有完整新字典的;第三部分,是拿残缺字典凑数的,聊胜于无的那种。因此,我就归在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类别。拥有新字典的小伙伴数量极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应该是那种家境较好或书香门第的人家。饶是如此,他们也是分外珍惜这本字典,无一例外地写上十六个字“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有借无还,再借就难”,然后署上自己的大名,并落上年月日。看到这个排面,啥都没有的小伙伴在借字典这件事上,就会有些本能的畏缩,往往退而求其次,问我这种拥有破旧字典的人相借的频率反而更高一些。因为本就破旧,没那么多穷讲究。
到了要读三年级的时候,我实在有些按捺不住,就利用暑期的时间,通过捡笋壳、摘金银花等方式,把它晒干之后卖到收购站,用以积累购买字典的资金。毛笋壳看看一大堆,但晒干之后缩水也很厉害,价格并不高,3分钱一斤。倒是金银花价格不错,可以卖到5角一斤,但采摘以及蒸熟再晒干的那套流程,也有些繁琐。后来还是大姐边干农活边帮忙采摘,才让我的金银花多了起来。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吧,我跑了两趟收购站,总算变现出了近1元的现金。
于是,在三年级的新学期,我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第一本《新华字典》。字典蓝色封面(就是版本馆所展示的第六个样本),散发着好闻的油墨香,看着都爱不释手。当然,价格也颇为不菲,要5角5分。于我而言,这绝对是贵重资产了。为此,我特意做了两件事:一是找了张报纸很细心把它包裹起来,就跟给课本包书皮一样;二是在字典的扉页,很郑重地写上了“有借有还”那十六个字,然后署名落款。原先还在嘲笑别人守财奴式的小家子气,没想到临到自己的身上了,做起来也是如此的丝滑。
为了这个借字典,我还闹出了不大不小的一个尴尬。那次,是我揣着新字典上学不久,一位同自然村的二年级小伙伴,说他上语文课有查字典的内容,想问我借字典用一节课。从内心的真实感受来说,借这样簇簇新的字典出去,我是不太情愿的。但毕竟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平时上下学的路上,他“哥哥”之类叫的也很亲热,我也不好意思不借。就这样,在很纠结中的心理下,我拿出那本宝贝字典,但千交代万交代了一堆的注意事项。比如翻查字典前要先洗手,翻查的时候不要太粗鲁,别把纸张弄皱弄破,特别是墨水圆珠笔芯之类不要搞上去,弄脏就不好了。我叽叽歪歪说着,正奇怪对方怎么没有反应,一抬头,却见小伙伴已经跑开,不借了。我看着手中的字典,闹了个大红脸。后来,我学到三年级的一篇课文《蓝树叶》,就是讲小伙伴问同桌借绿色蜡笔画树叶,同桌很不直爽,设置了很多的条件,结果小伙伴用自己的蓝色蜡笔画上了蓝色的树叶。这篇课文所描述的场景,和我的小家子举动简直是如出一辙。经此一次后,我变得稍稍大方了一些。
等我上了四年级,就读的学校由村小转到了完全小学。这个时候,同学的来源就汇聚了相邻的四村八乡。随着年段的升高,《新华字典》已经成为大家的标配,算不上稀奇。专门性小词典开始进入我们的学习生活。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我拥有了自己的第二本词语工具书,叫做《成语词典》。厚度只有《新华字典》的一半,价格为2角8分。一本字典一本词典配合起来使用,应该基本能应对语文学习的需要了吧,总不会还有其他的选项吧。我一直是这样想的,直到发现白皮工具书《词语解释》的存在,才打破了我的固有认知。
四年级的时候,语文已经有些难度,词汇量之类有很大增加。那时,预习课文有个雷打不动的项目,就是对课文中出现的新词常用词进行解释。一开始,我以字典加词典的方式,连猜带蒙,基本也能混个八九不离十。但有位同学就很厉害,每次预习的时候词语解释都能做到十分到位,常常被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表扬。起了好奇心之后,我去打探了一下,终于明了了个中的原因所在。原来,这位同学的老爸是隔壁村小的老师,配置有整个小学的教辅资料。其中,关于教材课文的词语解释,就专门有这么一套《词语解释》白皮书,完全一一对应。这样一想,我就恍然大悟,纯粹属于降维打击了,还有啥不服的。但我也谄媚了一回,一连几次的词语解释预习不理想,被老师批评了几次,便拉下了脸,用去隔壁县亲戚家走亲时购得的《陈真》连环画一本,换得了《词语解释》半天的阅读权。还别说,果然很有用,我吭哧吭哧地抄了许久,基本抄到了该学期诸篇课文词语解释的精髓。
此后,进入初中、师范,字词典的应用则更为广泛。更换了几次《新华字典》《成语词典》,新添了几本《同义词近义词反义词小词典》《现代汉语词典》。许是生活条件真的变更了吧,少了许多的憧憬和激动。
我正有滋有味地敲着键盘,却见正上小学三年级的二宝小女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看到我写的关于字词典的这一通废话,不由抿嘴一笑。我连忙问她《新华字典》还在用否,她很傲娇地回答道“当然”,并拿出来给我展示了一下。对啊,这不就是版本馆里的最新版本么?
(2026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