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丁香)大美黄河之孟津河(散文)
雄浑的黄河从天而来,冲破小浪底这最后一道峡谷,从古都洛阳孟津区穿境而过。典籍记载,黄河孟津段被称为孟津河,孟津河上有孟津关、孟津渡。
一 孟津河
孟津河水草丰美,波澜不惊,大大小小数十个绿洲络绎分布,形成一处古代天然公园。人文始祖伏羲在这里画八卦、教佃渔、造书契、制嫁娶,结束了人类原始社会的群婚状态,开始了文明生活,出现了自由恋爱的新时代。
数千年前初夏的某一天,孟津河畔,蓝天白云,鸟鸣深幽,河水潺潺,鱼翔浅底,绿树曲径,微风怡人,一位“淑女”沿着清澈见底的河水采摘荇菜。可巧一位“君子”沿着柳荫,漫步而行,看着她衣袂飘飘,素手翻飞,脸庞微红,微汗如瓣,顿生爱慕之心。
这一段爱情故事被作为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的首篇被记录下来,这便是《国风 周南 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从此,孟津河里的“在河之洲”在“关关雎鸠”的唱和声中,成为一对古代青年男女的爱情平台,永载史册,传唱至今。
这歌声引来了王维,也引来了李白,成就了这两位大诗人的一次相会。
王维是在神都洛阳长大的,因为他的爷爷和父亲都在这里做官。他们的家就在孟津河一处叫做响水潭的地方,那里有翠竹长于石板之上,被誉为“石坂新篁”,潭幽枝绿,风景优美,令他十分惬意,曾经写下著名的秋日诗: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这么美妙的地方,连王孙都情不自禁地流连忘返,何况他呢?于是这里就成了他的家乡。然而故土情深,他还是时常思念自己的河东老家,不经意间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家住孟津河,
门对孟津口。
常有江南船,
寄书家中否?
那时候李白仕途坎坷,好不容易结交了唐玄宗李隆基的亲妹妹玉真公主,从她那里得到消息,唐玄宗要驾幸神都洛阳,观赏女皇武则天的杰作明堂。玉真公主对李白说:“你何不写一篇《明堂赋》,我献给哥哥,他见识了你的文采,你要入朝当官还不是他一句话?”
李白深以为然。为着写作《明堂赋》他不辞辛苦,从长安来到洛阳,实地考察。登临明堂,果见其巍峨壮丽,透着开元盛世的繁荣气象,一篇诗作已腹稿于胸。然而参观已毕,他想起了居住在孟津河畔响水潭的王维,见不见他呢?
说实在话,他早就因为这个事儿纠结哩,因为他有点不想见王维。为啥?说起来有点难以启齿,还不是为着那位玉真公主?当初为着加入玉真公主别馆,李白写了《玉真仙人词》:
玉真之仙人,时往太华峰。
清晨鸣天鼓,飙欻腾双龙。
弄电不辍手,行云本无踪。
几时入少室,王母应相逢。
李白把玉真公主夸得像九天仙女一般,神圣、高贵、浪漫,引起了王维的不满,或者有了妒意。因为唐朝人都知道,王维和玉真公主有一腿,如今李白“第三者”插足,王维岂无醋意?于是他说这首《玉真仙人词》献媚、肉麻,他们之间便有了隔阂、芥蒂。
不过李白也有自己的苦衷,心里说你王维靠着玉真公主官运亨通,我如今依然是布衣白丁,我走走你走过的路就不行了?这真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不过李白也觉得为人不能像他那样计较,既然到了洛阳还是看望看望他为好,毕竟是文友。
李白出洛阳古城向北,一路来到孟津河,打问王维住处,农夫遥指响水潭。见着李白到来,王维甚是惊讶,连说欢迎。入庐舍坐毕,王维打问李白何以到此,李白却不想提及玉真公主,也就不想提及明堂赋之事,两人也就今天天气哈哈,黄河风景美如画,说些不着边际之话,忽然就扯到孟津河里鲤鱼鲜美。
说话间,李白随王维踱到院子里的水池旁,但见数条鲤鱼畅游其间,紅尾巴,白肚皮,膘肥体壮。李白连声赞叹,说前日在神都南市品得此鱼,鲜、嫩、细、实,确为鱼中极品。王维笑曰:“鲤鱼跳龙门,跃过即成龙。然而一岁七十二,哪能都跳过去?”
王维吟诵起元弼的《鱼跃龙门赋》,吟罢说道,它们都是没有跳过龙门的鲤鱼,让他们都回去吧!回去与孟津河里的凡鱼为伴,也算一件善事。说着,他捞起池中鲤鱼,放回院旁小河。看着那些翩翩而去的鲤鱼,李白却想起自己求官不第、科考受限的坎坷之路,觉得自己就是这池中之鱼,不觉吟出了那首不朽诗句:
黄河三尺鲤,
本在孟津居。
点额不成龙,
归来伴凡鱼。
这诗句随着孟津河的荡漾波涛传向四方,黄河鲤鱼誉满神州。
二孟津关
孟津河上有孟津关,有诗云:
孟津河上孟津关,
孟津雄关坚如磐;
而今升平黄河清,
不见当年孟津关。
这几句是我瞎诌的。当年黄河上的孟津关,北濒大河,南依邙岭,山河作托,拱卫帝都洛阳,是何等的雄伟!由此,便想起了那位彪炳史册的中兴皇帝刘秀,因为他是设置孟津关的最早提议者。
那是在汉高祖刘邦“绝河亡秦”建立大汉的200多年后,一个叫做王莽的外戚夺了刘姓江山,他的后世子孙刘秀起兵反莽,奉更始帝之名招抚河北,路过这里,就站立在这孟津古渡,指着不远处的洛邑,对跟随他出生入死的战将冯异说:“那里就是咱们将来的京师!”
冯异甚为惊骇,说:“如今更始帝派大司马朱鲔统三十万大军驻守洛邑,虎视眈眈,时刻要置我舂陵军于死地,萧王如何虑到了建都大事……”
原来,刘秀自南阳舂陵起兵,在昆阳大败王莽军队,声威大震。绿林军拥戴的更始帝刘玄大为忌惮,竟然借故杀了他的兄长,又要借刀杀人,封刘秀为萧王,不给一兵一卒,命他持节招抚河北义军,企图陷刘秀于死地。
然而更始帝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刘秀仅凭更始帝的一纸空文,平定了河北。又听说他在那里占领地盘,封官加爵,扩充军队,囤积粮食,大有独立王国之势。为了把刘秀扼杀在摇篮之中,他们旋即派大司马朱鲔率三十万大军镇守洛邑,准备进剿河北。
刘秀闻听来了朱鲔大军,觉得他和更始帝一伙分道扬镳的时候到了。于是,便调集兵马,准备迎击粉碎刘玄进剿。他带领后来成为云台二十八宿的战将冯异巡视黄河,来到孟津渡。这时候刘秀听了冯异的话,正色道:“刘玄不足虑,朱鲔不足虑,你只要为我守住了孟津渡,守住了孟津,河北无虞,中原可图,天下就是我们的!”
冯异听刘秀这么说,立刻信心百倍,又听刘秀委托他驻守孟津,当即下跪对刘秀发誓,要与孟津共存亡。刘秀扶起他,说:“不是与孟津共存亡,共存亡我们就失败了!孟津乃咽喉要地,进可以图中原,退可以保河北,你要守得住这里,便是不世之功!”
冯异当即立下军令状,刘秀笑着说:“你自随我征战,立下战功无数。可每遇论功行赏,总是躲在大树之下,从不与人争功,是军中有口皆碑的大树将军,今天我封你为孟津将军,如何?”
冯异谢过刘秀,刘秀又向冯异面授机宜,说:“我观这黄河天险,上下宜渡处乃孟津河,而孟津河上孟津渡,则是兵家必争之地,重中之重。依我看,为确保孟津渡安全,须在此处置一关隘,以关制河,以河卫关,方为万全之策!”
孟津将军冯异允诺,当即准备修建孟津关。然而,由于敌军来犯,战事频仍,孟津关的修建冯异竟没有实施。待到孟津关的建成,却到了160余年之后的东汉末年,是一位叫做何进的人主持建设的。
何进,听着耳熟吧?读过名著《三国演义》,看过电视剧《三国演义》,你就知道这个人,他是汉灵帝的大将军。
历史记载这位大将军不怎么样,他原本就是一个屠户,杀猪的。后来他的一位同父异母的妹妹被汉灵帝册封为皇后,他就发达了,先是将作大匠,主管皇宫营建, 后是河南尹,就是河南府的最高长官。
河南府驻地就在京师雒阳,他自然也就负责京师治安。有一天他接到密报,说是有一个叫马元义的人非法集会,他迅即缉捕,想不到这个马元义是黄巾军首领张角的党羽,他们密谋造反。破获了这样的大案,汉灵帝大为高兴,觉得这个小舅子还有两下子,就给封了个慎侯。但接着黄巾军真的造反了,一个月内连破七州二十八郡,直逼京师。这一下汉灵帝慌了手脚,想到何进和黄巾军打过交道,便任命他为大将军,守卫京师。
守卫京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何进知道自家杀猪卖肉还行,领兵打仗可是一窍不通。但这厮脑筋活泛,他寻思自己这些年负责皇宫安全,一直没有大的事故发生,靠的什么?靠的是皇宫周边的八道巍峨阙门,匪盗难以逾越。如今自家负责保卫京师,何不在京师周边也设置八道关口,确保京师安全?
你还别说,何进这个不学无术的屠户,还真和他们的开国皇帝汉光武帝刘秀想到一起了!于是,他立马上书汉灵帝,阐述了京师雒阳的地形地貌,提出了设置设函谷、伊阙、大谷、广成、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关以拱卫京师的建议。汉灵帝深为小舅子这个创意所折服,朱笔一挥“可”,八关建设工程便立即上马。
孟津关建成后,与相邻的小平津关遥相呼应,成为京师北大门,史称“八关都邑”。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在南北两岸与河中夹心滩修筑河阳三城,以河阳桥相连,加强孟津关的防卫。 据《险扼古渡孟津关》一文介绍,据孟津关,“可扼守津渡,北渡黄河,进逼豫北和晋南。向南可威胁洛阳,切断豫陕走廊,向东片帆可达豫北重镇开封和直抵山东,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展开历史画卷,有多少次战争在孟津关上演,有多少次历史事件在孟津关铺陈。然而雄关难破,国贼难防。可叹何进这个孟津关的建造者后来陷入宫廷内斗,引狼入室,召来陇西枭雄董卓进京,不但自己死于非命,还将东汉王朝引向末路,开启了纷乱的三国时代,此为后话不提。
三孟津渡
秋风飒飒孟津头,
立马沙边看水流。
见说武王东渡日,
戎衣曾此叱阳侯。
这几句可不是我瞎诌的,是晚唐诗人胡曾在《咏史诗·孟津》里的诗句,记录了3700多年前周武王伐纣在孟津渡过黄河时的情景。那时候周武王率领天下八百诸侯在此渡河,身为波涛之神的阳侯出来制造风浪,被身着戎装的周武王持黄钺旗叱退,从而渡过黄河直捣朝歌灭了无道殷商。
这是一段壮阔的历史,是华夏历史上首次以武力手段推翻一个旧王朝,建立一个新政权的彪炳青史的战争。而八百诸侯会孟津,诸侯联军在这里渡黄河则是这场战争的重头戏。从此,孟津渡作为这一历史性大事件的地理标志载入史册。 但孟津渡的诞生,却远在我们中华民族的第一个大一统的朝代夏代。
史载,孟津为夏代孟涂氏国,谓孟地,孟地设津,谓孟津,那个“津”就是黄河古渡。至于夏代为何在此设津,这就得益于大禹治水,他老人家为归拢泛滥的黄水于一统,在这里设下最后一道峡谷,制服了桀骜不驯的河水,形成了温顺坦荡的孟津河,为先民们提供了舟楫之便,便有了孟津古渡。
到了殷商时期,那个有名的姜太公姜子牙怀才不遇穷困潦倒时,不得已当了个体户,“屠牛于朝歌,卖饮于孟津”。
姜太公做生意会算计,他舍不得丢弃那一锅炖煮牛肉的肥汤,
就把牛肝、牛肺、牛肠等“下水”在汤里调以葱姜等香料,
就成了他的“饮”,俗称“杂肝儿”。他为什么要从朝歌跑到孟津来“卖饮”呢?那是因为孟津是渡口,南来北往的人很多,生意自然就兴隆。
姜子牙的“杂肝儿”味道鲜美,特别为下力劳作的老百姓所青睐,他们自带饼馍烙馍,来上一碗“杂肝儿”泡了,连吃带喝,就是结结实实的一餐,经济实惠。随着岁月的变迁,“杂肝儿”的内容逐渐演化,有了牛肉汤、羊肉汤,绵延不绝,成为孟津著名的----特色小吃。
从这个意义上说,姜子牙开创了孟津的“汤”文化。更重要的是,当初姜子牙“屠牛”“卖饮”,就像后来的诸葛亮躬耕陇亩,他们绝非要当一位工人农民,而是胸怀大志,在等待一位贤明君主,这期间自然要考察周边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为日后的宏图伟业做准备。
所以,当姜子牙等到了周武王,便有了《渭水对》,向其描绘出伐纣大业。于是在他的作战蓝图上,孟津渡便是重中之重,他要集结天下八百诸侯,在这里观兵,在这里盟誓,在这里渡过黄河向殷纣发动进攻。
从这个意义上说,姜子牙的《渭水对》不亚于后来诸葛亮的《隆中对》,被人们津津乐道。于是,孟津渡在武王伐纣中成为一个光辉的名字,载入史册。历史蹒跚前行,八百余年过去,又一位盖世君王盯上了孟津渡,他就是汉高祖刘邦。
那时候天下各路诸侯共议击秦,义帝楚怀王约定:“先入关者,王之。”其时各路大军纷纷向西,皆有先取咸阳之意。刘邦乘着项羽与秦军主力拼死拼活的时候,抄近道从山东直奔河南,扑向孟津。从这里西进就可入关亡秦,大功成矣!
就在这紧要关头,探马来报,项羽手下那个司马卬杀来了,他要占领孟津渡,接应项羽大军西指秦都咸阳!刘邦迅速赶到孟津渡,烧毁了全部渡船,封锁了黄河沿岸,隔绝了两岸交通,堵住了赵国友军,自己则直取南阳,兵临武关,剑指咸阳,率先入关,秦王子婴投降,大秦灭亡。这便是“刘邦绝河亡秦”。
前文说过,200多年后,东汉光武帝刘秀从这里渡过黄河招抚河北,孟津将军冯异在这里驻守孟津关,守卫孟津渡,煌煌的东汉王朝就从这里启程!
又700多年过去,历经三国西晋南北朝数百年的动乱,孟津渡迎来了开元盛世。唐代大诗人杜甫有诗曰:
忆昔开元全盛日,
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
公私仓廪俱丰实。
好一派国泰民丰的繁荣景象。就在这时候,数十里孟津河突然变清。古谚曰:“黄河清,圣人出。”消息传到大唐帝都长安,唐玄宗大喜过望,立刻颁旨设河清渡,置孟津县。并在此筑柏崖仓,漕运粮食至都城长安。
自此,百里孟津河日渐繁华,渡口日渐增多,先后有白鹤渡、铁谢渡、花园渡等七座古渡,横贯在孟津河上,有了“天下之腰膂,南北之噤喉”之称谓。到了清代,一位在外当官的孟津籍文人苏昉写诗赞曰:
断崖惊涛古渡头,
犹传虎旅旧横舟。
临河无限升沉思,
山色苍茫浊水流。
300年前,清康熙皇帝巡视河南驾临孟津渡,留下诗篇:
遥望嵩峰欲逼天,
太行绵亘洛阳川。
金明池畔无烽火,
醉白堂前起玉烟。
千里中州古击壤,
两河分界旧原田。
扁舟稳渡观民俗,
休养心殷冀有年。
乾隆十五年,乾隆皇帝弘历至孟津渡,依先祖原韵写诗一首:
方舟气霁潦收天,
后海先河凛祭川。
所冀安澜九曲水,
永宁率土万家烟。
嵩山太少修殷祀,
涧水东西祝大田。
芝篆丰碑重捧读,
益钦绳继仰尧年。
这些古老的文字,为孟津渡贴上了一抹厚重的底色,闪耀在古老的母亲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