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光】远去的老街(散文)
去年过年,我和妻子开车载着父亲,去老街置办年货。路上,他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峰,沉默不语。眼里有层薄雾,像山里刚起的晨雾,分不清是在看风景,还是在回忆。
我看着他灰白的短发、不再挺拔的背影,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咳了两声,把手里的方向盘攥得更紧了些。脑中不由想起小时候来。
小时候,老街很远。得先走一段牛群踩过的烂泥路,翻过两座不算太陡的山坡,再走一段泥沙铺成的乡村公路。好在路并不枯燥。父亲会给我讲“老变婆”的故事。我听得心惊胆战,一想到那长发长甲、会变成老婆婆的怪物专吃不听话的小孩,我就老实地呆在他背着的背里篓,不敢再晃一下。却没注意到,汗水从他侧脸滑落时,嘴角悄悄扬起一点得意的笑。
临近正午,终于看到老街的牌楼,横在路口,“老街”两个字,已经淡了。还没等父亲在路坎上将背篓停稳,我就迫不及待从背篓里跳下来,好奇地四处张望,父亲牵着我的手叮嘱说:“跟紧我,别走丢了。”我紧紧抓住他的大手,跟随人群,慢慢流动。老街口是一家“王记发粑”,我最喜欢吃发粑,又软又糯。父亲停下脚步,老板显然是认得父亲的,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看着我问父亲:“这是老几?”父亲笑着回答:“这是老幺。”老板对父亲竖起大拇指,我看见父亲脸上的一闪而过的得意,像被老师表扬的孩子。记忆中父亲不苟言笑,却是村里的热心肠,谁家大小事,他都捡难做的做。与老板简单寒暄几句,我们继续往正街上走去。
从王记发粑店往前走百步左右,就是小十字,也是正街。菜摊,肉案,干货挤在一起,叫卖声和讨价声彼此起伏,父亲买了好多干货。我紧紧跟在父亲身旁,眼睛却被各种各样的糕点的吸引。父亲在街尾一个地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一个卖山烟的老头,佝偻着坐在小凳子上。父亲蹲下身子,仔细抚摸着山烟的纹路。又在鼻孔前闻了闻,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老摊主听着父亲的赞叹声,脸上的笑容,将褶子不断地往眼角挤。父亲将精心挑选的两捆山烟递给老摊主说:“这是头道货,没用肥料。”我看到老摊主对父亲竖起大拇指,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把鼻孔凑近烟叶闻了闻,一股焦糊的臭味钻进鼻孔,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父亲赶紧轻拍我的后背,这才稍稍好受一些。他将付了钱的山烟装进背篓里,带着我继续逛着。
背篓里已经装满了各种干货,我也开始急了。父亲丝毫没有要买糕点的意思。我故意放慢脚步,想以此来表达心中的不满。父亲以为我走不动了,一把将我抱在怀里,轻声地问:“走不动了吗?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听到父亲说有好吃的,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将心里小小的不愉快抛在脑后。
街尾有家“张记面馆”,招牌已经看不清了,老板在门口上用笔重新写了店名。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很好笑。父亲挑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脆哨面”,并叮嘱老板少辣,多加一份脆哨。
我的眼睛始终盯着老板晃动的身影,总希望他的动作能再快一些。肚子恰在此时“咕咕”地响了起来。终于,一碗热气腾腾的脆哨面放在我面前,老板贴心的给了两双筷子,一个空碗。父亲小心翼翼地将脆哨夹到我碗里,说:“小孩子要多吃脆哨,才能长得高。”现在想来,我当时真是太聪明了,竟然相信了父亲的“谎话”。
一碗面,吃得津津有味。小小的肚子,撑得滚圆。嘴里不断打着饱嗝。父亲从兜里摸出裹烟用的纸,轻轻擦掉我嘴角的油渍。
太阳趁着我们吃一碗面的时间,悄悄溜到山那边去了,要看就要躲进山背后。父亲也不再让我走路,抱着我,从小巷子里避开人群,开始往回走。我蜷在他怀里,嘟着嘴巴不说话,心却还惦记着发粑没买呢。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对父亲说话,声音有些熟悉,好像是……我不由得睁大眼睛,猛地转过身来。果然看到满脸堆笑的“王记发粑”的老板。正将满满一袋发粑,往父亲背上的背篓里装。我的心跳忽然加快,小手握紧,慌忙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怕他看出我激动的表情。
回程的路,似乎更漫长了。或是累了,便在父亲怀里心满意足地睡着了。在梦里,我还在老街上,吃着脆哨面,口水顺着嘴角流在父亲的衣服上。
后来,我在外面再没吃过那般美味的脆哨面,尽管他们的招牌又大又亮。倒是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发粑,由于糖分太高,便不再吃了。每次在街上看见,依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将车停进新建的停车场后,陪着父亲往老街走去。崭新的牌楼高高耸立。我扶着父亲便要往街口走。直到迎面扑来的不再是发粑的甜香,而是油漆和板材的味道,我才猛然想起,“王记发粑”的招牌,早就被家具城取代了。
走到小十字,眼前的摊位规整得整整齐齐。干货区、水产区、肉类全部区分开来。再也没有当年那种人挤人,讨价还价的喧闹声,只有冷冷清清的交易。
父亲在十字路口站了一会儿,望着那些摊位,没有说话。示意我扶着他,慢慢走向街尾。我立即会意,知道他要去哪儿。
“张记面馆”已经不在了,只有巷子口有一家砂锅羊肉粉。从里面出来,父亲站在巷子口,回望老街。良久才说:“变了,都变了。”
一阵风从我身边吹过,似在追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