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儿童节回忆(散文)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大队对面的一座小学校读书。学校很小,仅仅一排房子——七八间教室。桌椅破旧,我坐的椅子腿儿还瘸了一条,用一根铁丝固定着。桌子摇摇晃晃,二级小风就能推倒,不过,那时候乐趣很多,大家都盼着过六一儿童节。
为迎接这一天,学校早早练习体操,准备节目,届时乡里十八所小学校在第八中学大操场,举办别开生面的运动会。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长跑的、短跑的、体操表演的、跳高的、掷铅球的、拔河、呼啦圈接力、踢毽子、集体舞等等。
我短跑速度快,平时在家里帮父母干体力活,拉犁、搬石头、扛玉米袋子、挑水,体力身体底子好,短跑速度极快。一开始,我没发现自己有如此的特长。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碎了父亲的玻璃酒杯,父亲一怒之下,拿起炕头放着的笤帚,追了出来。我在大街上跑,父亲在后面撵。说起来父亲的速度也不慢,父女俩在长长的街道奔跑,我明显听到父亲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就在耳畔,彼此间只差一步,父亲就是追不上我。四年级上学期,六一儿童节,班里本来有两个短跑选手,快上场比赛时,其中一个女生晚上吃了坏东西,窜稀了,一趟一趟往厕所跑。班主任姜老师急得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一抬眼和我四目相对,哎呀!要不,你替补一下?我?姜老师说,对,你行的,要相信自己。我舔了舔嘴唇,点了点头,好吧。
几个比赛选手,以弯腰姿势在起跑线上,口哨一吹,一个一个像脱缰的野马,飞了出去。我起初落在队伍后边,我记得有八个选手,沿着事先画好的跑线狂奔。在快接近终点站,我突然发力,嘴里喊着冲冲冲啊!掠过前几名,第一个穿过工作人员拉拽的红线。
姜老师和同学们惊呆了,把我围在中间欢呼雀跃,这个递水,那个塞一个面包。要知道当时的经济条件很差,吃上一个面包喝一瓶汽水,简直是奢侈。那天,我成了一颗小太阳。从那以后,只要有短跑比赛,我场场必到,不是第一名就是第二名,很少拖班级后腿。
再说说运动会上的服装,白衬衫,蓝裙子。这两样我都是难题,学校规定的,必须有。一个字,买。买,需要钱。家里过得紧紧巴巴,能供我和弟弟上学就谢天谢地了,无奈之下,母亲厚着脸皮去前院三叔家借,三叔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三叔是乡缫丝厂工人,细米白面的日子司空见惯,女儿们早穿上白衬衫,蓝裙子。母亲站在三叔家房后,迟疑了许久,才鼓足勇气敲了三下门。三婶开了门,一脸不悦,母亲闻到他家煎刀鱼的香味,扫了一眼炕上的饭桌,白花花的几个大馒头泊在一个盘里,一盘煎刀鱼,焦黄焦黄,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三叔盘腿坐炕头,抿着小酒,滋巴着嘴,嫂子,有事?母亲嗫嚅着嘴唇,开了口,想借大夏和燕子的白衬衫,蓝裙子,清清要用一下。三叔拿眼睛瞥了瞥三婶,这得问俺家那口子。三婶捏了捏鼻尖,啧啧,嫂子,不是我说你们,一件衣服也得借,过得是什么日子?说归说,还是转身掀开箱子盖,取出叠得板板正正的衣裙,不忘嘱咐,别弄碎了,这衣裙不便宜呢。母亲急忙说,不能,不能,穿完,洗一洗晾干了送回来。
母亲出了三叔家,身后是三婶的一句剜心话,穷鬼就是穷鬼,没出息的货。这句话母亲记了一辈子,我穿着借来的衣裙,浑身不自在。好在,不影响我发挥短跑特长。得了名次,获了奖。有时是一支钢笔,有时是一个漂亮的日记本、水杯。
六一儿童节这天,母亲一大早煮几个鸡蛋,给我们带上,掏出兜里的一个布包包,里三层外三层揭开,捏出两张五元的票子,递过来,一个劲叮咛,拿好了,别丢了。吃好吃饱啊!攥着这张纸币,手心都攥出一把汗。除了买麻花抑或面包,汽水,填填肚子,剩下的钱,我去乡里的一家小百货店,买了一个粉色的发卡,把长发梳成马尾辫,发卡一别,格外精神。
十八所小学,把第八中学大操场围个水泄不通,事前划分好的,马家、吊桥、长岭、五道沟、瓦房、德兴、东瓜川、旭升、红塔等等,很有秩序的排列着,集体活动,组织性、纪律性都非常严格,运动会期间,学生不准私自行动,统一安排,听从班主任调遣。开幕式精彩纷呈,闭幕式就显得有点潦草。总的来说,开心!平时也没个娱乐节目,看一场两场露天电影就烧高香了,好不容易有个大型运动会,谁不兴奋?所以,那是几代人的盛事,千不该万不该的是,我在赛道上没摔跤,运动会落幕后,我负责搬运剩下的汽水和面包,走路不小心被前边突然停下来的学生绊倒了,蓝裙子被裂开一个大口子,我爬起来,看了看裂口,哇的哭了,姜老师跑过来瞅了瞅裂口,别哭,我找针线帮你缝上。
回到学校,姜老师不知在哪找的针线,帮我缝上裙子裂开的地方,本以为蒙混过关,结果,母亲送衣服裙子过去,三婶眼睑看出来了,一张脸拉耷的像长白山,嫂子,你们真是欺负人,好好一条裙子,穿不起就不穿!母亲尴尬极了,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要不,我买一条新的还你吧。三婶说,我看也行。
最后,母亲将攒了一个多月的笨鸡蛋,码在竹筐里,骑自行车到乡农贸集市卖了,托人在小县城捎回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我家和三叔家打那以后,关系就疏远了,我也不去找大夏,燕子他们玩了。我家日子渐渐好了是在小学六年级时,父亲和别一起包了砖窑,烧瓦,烧红砖好起来了。开运动会,学校需要什么服装,母亲就仰着头,雄赳赳,气昂昂。骑车出了屯子,到德兴垓供销社买。我短跑赛道改成长跑,五千米比赛,我也是一二三名。有了自己的服装,兜里钱也充实。腰杆子笔直,相比之下,三叔腰间盘突出,干不了活儿,被厂子内退,三婶养鸡养鸭赚点钱养家,生活一落千丈。他家儿女再也没法在我们面前得瑟了,反而主动找我俩玩。
轮到儿子九零后的运动会,服装鞋袜不必愁,只要交钱,学校统一定制。再给他一些零化钱,由他挑选爱吃的零食、饮品。衣食无忧,玩乐多样,他们这一代的童年是幸福的,天天都是儿童节。
回忆往昔,曾经的窘迫与心酸、快乐与希望,在时间的长河里,都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