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粘豆包(散文)
每次回东北我都会去吉林三岔河,特意吃老婶包的粘豆包。
老婶包粘豆包的手艺还是和母亲学的,母亲包的粘豆包如酒盅大小,不光精致耐看还软糯香甜。那年我们在东北住时,每年进入冬季,母亲都会休几天假,发黄米面,煮红小豆蒸粘豆包。发黄米面,煮红小豆可是个不好干的技术活,黄米面发大发了,会过于太酸,发得欠了火候,蒸出来的粘豆包又硬又死,咬一口像啃年糕坨子。所以,每次发面,母亲都会先试试火炕的温度,半夜都要起来几次,摸摸面盆的温度,然后闻闻它的味道。煮红小豆时,母亲会守在炉灶前,随时掌握火候。母亲说,红小豆馅煮得恰到好处才会绵密起沙,糖放多了齁嗓子,放少了又寡淡。红豆馅煮好之后,母亲会用大铁勺子来回搅拌,晾凉之后会把豆沙团成小团。黄米面发好之后,母亲盘腿上炕开始包粘豆包。一小块面剂子在母亲手里像变戏法一样,顷刻间就变成了一个粘豆包。粘豆包包好后,放进大铁锅里蒸二十分钟就熟了。那热气腾腾的粘豆包出锅时,晶莹剔透的黄,咬一口,软糯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红豆馅裹着黄米特有的微酸,吃着那叫一个好吃的不得了。
“自己家蒸的粘豆包管够。”奶奶总会这么说。
但她也只是说说,因为母亲每次蒸好粘豆包,都会由老婶推着拿到集上卖,一百五十个粘豆包一天就能卖完。有时生意好了,家里缸里冻的,准备过年吃的也会拿出来去卖。粘豆包五毛钱一个,一块钱三个供不应求。来集上买粘豆包的,多是附近住楼房的城里人。他们每次来集上逛,喜欢买母亲包的粘豆包。老婶卖了粘豆包,会再买一些黄米面和红小豆。晚上母亲再开始发面煮豆子,然后,第二天一早包好,老婶再拿到集上去卖。
“你只会卖粘豆包可不行,你也要学着包。”有一天,奶奶不满意地数道着老婶。老婶只好嗯啊答应着,一边看书一边跟在母亲身后开始学习发面,煮豆子。几天后,奶奶对老婶说:“你也学得差不多了,你来发面蒸粘豆包吧。”结果老婶第一次做粘豆包,就把面发酸了,把豆子煮糊了。
那天满房间里,都飘满了黄米面的酸味和焦糊豆子的味道。
“粮食可不能让你这么糟蹋!”奶奶对老婶大吼大叫着。老婶抹着眼泪急忙说:“我这月多出一份生活费,我再负责买黄米面和豆子。”奶奶一听更火了,她用棍子点着地吼道:“钱是大风刮来的吗?这些面加上这些豆子得蒸多少粘豆包呀?孩子们我都没舍得让他们吃个够,你倒好,败家呀!”奶奶喊完,急忙对母亲说:“煮糊的豆子发酸的面咱们千万不能扔了,咱们自己吃。”
那天母亲用发酸的面,那些糊豆子给我们包了粘豆包,那种酸涩难已下肚。但不吃又能吃啥呢?奶奶那天还破例给我们拿出白砂糖,让我们沾着吃。晚上我和哥写作业,哥偷偷拿来奶奶的匣子,我俩一边写一边听,奶奶发现了一人给我俩一个耳搂子骂道:“知道你老婶为啥这么久了也没学会包粘豆包不?因为干啥事都不能三心二意。她一边背书一边学包粘豆包能学会吗?”老婶听了奶奶的话,脸红得像张红纸,她急忙放下手里的书,对我母亲说:“二嫂,我这回一定一心一意和你学会发面煮豆子。再也不会三心二意了,我要给孩子们做个榜样!”
那天晚上,母亲手把手教着老婶,老婶认真的学着,一边学一边用一个本子记着。还记得母亲说:“这活儿急不得,慢工才能出细活。你看这豆子,得让它自己把甜味熬出来,跟面一样,得给它时间。”
老婶学会做粘豆包以后,每天和母亲轮流发面煮豆子一起包粘豆包。有一天,老婶从集上回来多买回二斤红小豆和三斤面。多发了一盆面,多煮了豆子。多蒸的一锅粘豆包,老婶也一起拿着去了集上。奶奶见了,心里高兴呀!她嘴里磨叨着:“多卖一些钱,就能给我大儿子大儿媳整个大棚了。”那时候大爷刚从部队转业回来,领回大娘两个人一直在家呆着,也没出去工作,正在张罗要整一个菜棚子。结果老婶晚上回来,交给奶奶钱的时候,还是原来那两锅粘豆包的钱,多出的那一锅粘豆包钱黑不提白不提,但她给奶奶拿回两个油炸糕。本来奶奶要发火的,但看到那两个她爱吃的油炸糕份上,也就把话咽了下去。一天、两天,连着一个礼拜都是如此。
那天,奶奶正想发火的时候,邻居孙老婆婆来家里了,她偷偷告诉奶奶说我老婶和集上开油炸糕的王海好上了,她每次去集上卖粘豆包,都会给王海送一些粘豆包。王海他媳妇半年前病逝了,他媳妇在世前和老婶在村里教学,王海每天跑长途拉煤炭。他媳妇去世后,他不再跑长途炸起了油炸糕。
奶奶听后想起了老婶每天拿回的两个油炸糕,心里一阵阵犯着恶心,她干呕了一会,就对我和哥喊道:“抄家伙,走!”我和哥跟在奶奶身后,拎着棍子就去了集上。刚到集上,正看见老婶和王海站在王海家的油炸糕店门口,有说有笑呢。奶奶一把抢过我和哥手里的棍子喊着:“不要脸的东西!”一棍子就扔了过去。王海看见奶奶对老婶抡了棍子,急忙挡在老婶面前,棍子一下打在他肩膀上。他对奶奶叫着:“大娘,咋回事呀?”奶奶冲过来说道:“说说吧!你俩咋回事?”
这时老叔从王海店里走了出来,赶紧上前扶住奶奶说:“妈,你误会了!我和你解释。”
老叔接着又说:“妈,是我让我媳妇帮王海的。他一个男人带着孩子,爹妈又常年吃药,店里没生意,我想着咱们粘豆包卖得好,分他一些,带带人气。我媳妇是替咱们家做好事呢!”
原来,王海媳妇去世后,为了照顾家里的父母和孩子他就不再跑外,自己弄起了这个炸油炸糕的店。但生意一直不好。有一天,老婶回家和老叔说起了王海的不易,家里的实际困难。老叔想了想就说:“咱们家粘豆包的生意挺好的,不行你多蒸一些,咱们帮帮他吧。”老婶为了帮他,每次从集上回来会自己掏钱多买二斤红豆,一些面,每天多蒸一些,放在王海的摊位上。王海每次要给钱给老婶,老婶都说:“我不要你钱,我只是想帮你。”
奶奶听后,看看老婶和王海,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王海走上前,红着眼圈给奶奶鞠了一躬说道:“大娘,您家粘豆包帮了我大忙了。这两个月,靠着嫂子每天带过来的豆包,我店里的客人才多起来了。我每天让嫂子拿回两个油炸糕,是我一点心意,真没别的意思。”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棍子递给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声音却软了下来:“以后多蒸的那锅,算家里的,别让你老婶一个人贴钱。”
老婶抹了把眼泪,笑了。
后来,王海的油炸糕店生意渐渐好了起来,老婶还把蒸粘豆包的手艺教给了他。他每天早起蒸粘豆包炸油炸糕。每逢年节,他总不忘托老婶给奶奶带两个热乎的油炸糕。奶奶照样吃,再也不觉得恶心了。
如今我离开东北很多年了,每次回去,老婶还是会照着母亲的老法子发面、煮豆。蒸粘豆包,那热气腾腾的粘豆包出锅时,晶莹剔透的黄,咬一口,软糯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红豆馅裹着黄米特有的微酸,正是童年的味道,也是母亲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