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轻风吹过黄土塬(小说)
很少人会被一把锋利的剑刺伤
却被谎言塑造了生活
——白璞诗歌节选
一
由于多年来某镇存在入厕难问题,好几届镇领导班子都无法解决该问题。
新上任的“办法多”办镇长破天荒地想了一招,命令文书“万事通”起草一份安民告示,稳定大局,堵住上访者的非法行为,便在自己近千人的微信圈中发了一份告群友书——
为了方便大家解决入厕问题,镇政府决定凡需在街上大便的人各发铁锨一把,将大便埋了。既卫生,又环保。至于小便,问题不大,风吹日晒自然干了。
领锨地址:镇政府便民大厅。
领取时间:2028年9月31日
结果公告发出后,人们好不容易等到了2028年,却出事了。
原来公告内容有问题。
万事通的一夜是在慌恐与不安中度过的。
从政十余年来,自己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一文不值的芝麻官,好在还算个官。每天都是鸡毛蒜皮的事缠着自己,上访群众到镇上来,问题五花八门,不动一番脑子,群众不满意。特别是态度问题关乎能不能堵住群众的口,又不能让自己被牢牢拴住。尽管他从不抽烟,口袋里却装了好几种烟。在他的世界里,烟被分成三六九等,这也如同人,每一种烟对应着每一种人。特殊情况,遇到难缠不讲理的,他们的等级要提高,有时还会僭越。以提高他们的身份,满足他们好面子的资本,平白无故拉上亲戚关系。茶叶明面的不能分开,摆在桌面上,人人看得见。但抽屉里却放着上好茶什,比如西湖龙井,武夷山的大红袍,以及连自己都不知道产地的白茶,至于这些茶从那里来到他的抽屉,恐怕只有鬼知道。泡茶的水十分讲究,喝怎样的茶,用怎样的水,来不得半点马虎。茶既然是文化,喝茶自然有喝茶的说道,对待不同的人理应采取不同的喝法。为此,他还颇费心机地在县新华书店买了一本《茶经》,这可让他大长学问。某某领导喜欢龙井,某某领导喜欢品金骏眉,诸如此类他都会打探得一清二楚,以便投其所好,就连泡茶的水也要分开,什么样的人配什么样的水泡什么样的茶,这个很重要,各人的生活习惯决定了他们品味高低。走进他的房间便会看到不同种类的水。一个人成功的根本在于细节,万万不能马虎。
他和办镇长通完电话,准备按照办镇长的通话精神传达下去,忽然想到了付书记。说是付书记,其实是正书记,因为姓付的缘故,为此常常被人冷落。万事通却想了一个办法,每次介绍付书记时都会用到这样的说辞:这是我们正书记姓付。久而久之,他被大家称作付正书记。
作为一个小文书,疏通上下左右关系至关重要,闹不好会阴沟翻船,搞得好,会成为上升的敲门砖。有时还取决于你跟的人,他上升的速度直接关乎你的政治前途。
万文书的苦恼缘于此,办镇长当了快三届了,他鞍前马后的办事,谁想他前途却暗淡无光。凡关乎政绩的事,一概不准宣传,搞什么假、大、空,谁宣传他和谁急。万文书常常会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是时候了,该另换一个主人,要不然……
想到此,他便拿起手机向付正书记汇报了起来,态度极其诚恳,甚至达到点头哈腰地步。
二
办镇长头疼得要命。
依照惯例,一觉醒来,先看微信。
当他在朋友圈发现了万文书写的《告群友书》时,昨夜的酒气便消散得一干二净。这是干嘛,万事通干什么都不通。
本来打算今早起来先到医院去一趟。
这种应酬今后决不参加,参加来参加去也没多大意思,整个酒场便成了当官的和土豪的竞技场,像他这样的小官员除对身体带来灾难之外,还会得到什么好处?参加的次数越多内心的伤害便会越深。在这个位子上一呆就是三届,书记换了几茬,而他的职位仍在原地踏步。最让他闹心的是自从妻子被调到了纪检部门以后,妻子的训导便比先前多了许多。什么自己一定要守住底线,不忘初心。什么临退了别栽个大跟头。什么酒是别人的,身体是自己的,喝那么多酒干吗?又不能当饭吃,何况酒后失态,失德。
他还清楚地记得昨晚的情景,他被一脚踹下了床。自己除了微笑相陪,要是在当年……谁让人家平步青云,一路高升……
他用手摸了摸妻子被窝,早已凉了,感觉到自己又犯了大的错误,一定会被问责。
万文书的告书更是雪上加霜,不行,他要马上去政府,召集所有人,开一个紧急会议,尽快研究出一个解决办法,在这种形势下,万万不能马虎,如若不然会惹下天大麻烦,为一件屁事的确不值得。
万文书的电话终于通了,他一气之下便把所有的愤怒全部发泄了出去,这才感觉舒服了许多,急匆匆跑下了楼,来到了院子,径直朝自己停车地方而去。
霪雨又来了,他看了看天:你太可憎了,看我咋收拾……
三
汤口镇四岸环山,犹如人的胃一般连接着外面的世界。咽喉之地通往旺城,肠肛之处连接着汪城。置身其中,犹如世外桃源,道路崎岖纵横,山岭交错有致,流水潺潺。举头望去,灌木直插云霄,鸟雀争鸣,叫声此起彼伏。有的婉转鸣亮,有的哀怨声声,互相结伴,欢天喜地。季节变换让这里五彩斑斓,呈现出美轮美奂的别样景致。令初来者醉意朦胧,流连忘返,顾盼其间,大有异乡当故乡之感。
付正书记虽然血气方刚,不甘寂寞,过惯了城市的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但也讨厌城市的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纷杂。当他踏上这方山水,便把自己溶于其中,甚至难以自拔,就连他当教师的老婆都骂他,魂被山山水水勾走了,不顾家了,甚至在同行面前抱怨起自己人老珠黄来了。
付正书记原名付来朝,行伍出身,部队的历练让他养成了守时、守规,工作上雷厉风行,一切行动听指挥的习惯,但有些事他却容易较真。他的每一天从锻炼开始,然后开动飞科电动剃须刀刮净络腮胡。当他在镜中看到自己浓眉下略显得小巧的眼睛时,总是努努厚嘴唇。整齐、干净成了他仪表仪容的规范。
出汤口镇政府后门,有一条沟道,上似一线天,这里松树茂密,直指云天,地上铺满了大量的松针落叶。他的脚下绵腾腾的,每行走一步都会费些力气。河道穿谷而过,行至一公里处,便是有名的“美水泉”,这儿成了付来朝的锻炼圣地。一年四季,无论气候如何变幻,他都会准时来到这里,打上一套太极拳,以弥补自己性急之过。
一阵悠扬的手机铃声响起,他停下了太极拳,来到放衣服的石头旁,急忙掏出手机,却带出了折叠得四棱见方的卫生纸:“万秘书,啥事,这么急!”
手机那头万秘书将事情原委带着个人感情色彩汇报了一番。
“噢,我马上到。”
四
旺城建在一个狭长的河道里,两岸高山几乎贴着面,窄窄的一条天穹笼在城市的上空。城不大却是个呼风唤雨的地方。
办镇长办法多的爱人就在这个城市的反贪局就职,官不算大,是个第三副局长。小县城是个僧多饭少的地方,能混到这个地步,倒也能荣耀祖先。最让她满意的是以前她在闺蜜圈中是不太发表言论的那位,自从到了这里,闺蜜群的群主自然归她莫属。这种荣耀是她从未想过的。自从上位群主的老公被约谈之后停职查看,正好为她留了个空缺。这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事实已定。自然这坑是要填,既然填了,干脆群外群内一起打理。局里事用不着自己操心,但群里的事是大事,她刚一上位就大刀阔步地整顿了群,凡事干部家属有不法行为的,要么踢出群,要么自动退群。以后群里聚会所有费用AA制,要向外面学习先进的东西。说话尽量说普通话。要不然显得我们和时代格格不入。还没等她正式宣布,前任群主自动将位禅让给她,并退出了群,搬到省城陪读去了。
办镇长的爱人姓聪,叫聪聪。聪聪的眼睛上扣着一副红边的近视镜,脸型略显细长,有点像北方水果梨子,人倒白净,不过几粒雀斑长的倒不是地方,正好点缀在右眼眼角线下方。为这她一直很苦恼。当姑娘时相了多次亲都没成,直到遇见办法多,总算名花有了主。
办法多那时在汤口镇给聪聪的爸爸当文书,人老实,有眼色,言语不多,备受聪乡长的重视。办法多由于家境贫寒,没有社会背景,居住在偏僻的小山沟,由于努力勤奋虽没考上大学,便在市里的电视大学走读。毕业后被一个绕了几道弯的远房亲戚介绍到聪乡长手下当文书。
聪副局长的办公室里,她正在对着透明的玻璃杯观赏一杯茶的轻歌曼舞。忽然她听到楼里的争吵声。顿时雅兴被搅得荡然无存。她松了松自己略显僵硬的脖子,用她那白得透亮的双手揉了揉脖颈,然后直了直腰,慢慢站了起来。
楼道里,工作人员小李正在阻拦着来人。
“有约吗?”
“约个屁。”一个胖胖的、个子略显低矮的人扯着嗓子冲楼道喊,“我找你们局长。”
“局长不在。”
当他看见“副局长”的门牌时,显得十分兴奋:“副的也行。”说罢便使出全身力气往里冲。
楼道里很快围过来几个小伙子,都说自己是工作人员,其中一个瘦高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软延安。
来访者只是用眼斜睨着,另一个略显低矮的青年赶忙拦住瘦高个:“来抽这个,咋能让咱叔抽那个。”
来访者脸上显出了几分喜色,故意推脱着,直到那烟被塞进嘴里点燃,才开口:“我就是来寻个熟人。”
楼道里的一举一动全落在聪副局长眼里,她打心底佩服那个矮小伙,又不由自主把他和汤口镇的万文书联想到一处,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五
汤口镇镇政府会议室里,付书记已经坐在了黑红透亮的办公椅上喝着茶,他把万文书用一次性杯子泡的茶直接倒进自己的专用草绿色茶缸里。这是他当年在部队荣立三等功时的留念。万文书红着脸有些不知所措地道:“下次我注意。”
办镇长一边打着手机一边斜着身子撞开半闭着的门“好了,我正在开会”,情绪显得十分激动,喘息的声音还能听得见。
“来,老办坐下,咱们慢慢说。”
办镇长喜欢在自己卧室旁的客厅里和别人谈工作。在他看来这样舒服,有温度,便于沟通。付书记行伍出身,性格耿直,从不把工作上的事和私事搅在一起,公事公办。即便是私下交谈,他也不会关起门来,必定把房门大开,将门帘撩到门顶,做到通透敞亮。久而久之,人们心里有别的想法,便会另寻门路,甚至拐弯抹角托关系。办镇长的亲民做派在汤口镇为他赢得了不错的口碑,在百姓眼里,他没官架子,说话得体,从不会刻意伤人。遇上大小事端,到了他这里,总有各样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镇政府办公室里,付书记和办镇长正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作为秘书的万事通如同一个导演一般,静静观赏着由自己的粗心大意编排出来的一场大戏。他心里有些小得意,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看着两人,如同两头被关在笼中的猛虎,为了一块地盘互相较劲。文书职位虽小,上可通天,下可达民。能在灵机一动间扭转局面,还不得罪任何一方,才是为人处世里最高明的手段。待到二位领导的声音变得沙哑,喘着粗气时,他端了两杯茶水递了过去。
茶叶在水中轻若起舞,上下浮动,透明的茶汤里泛着一抹淡黄:“来来来,二位领导别置气。这事都怪我,昨夜贪喝了几杯酒,脑子糊涂,才闹出这天大的笑话。”
说罢,他对着自己的脸用力抽了两下。
两人见状赶忙放下茶杯:“小事,小事。”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平静了下来。
“喝茶,喝茶,这事也怪我,没提前和你商量。”
万文书的眼睛一直瞄着他们二人的一举一动。文书这差事,是苦活,也是极费心思的活路。做文书的,有时候脸面就如同屁股,挨骂受气都是常事。“这个事我保证处理好,办得妥妥当当的。都怪我工作不力,反倒让二位领导为这一丁点小事闹得不痛快。”
虽说行伍出身的付书记向来看不惯小万平日里的圆滑做派,但今天这番姿态,却让他心里十分受用。紧绷着的脸慢慢舒展开,挥了挥手:“算了。”便起身离开。
办镇长赶忙追了上去:“付书记,付书记,你不要生气……”一边走一边回头,狠狠指了指万事通。
万事通望着那两杯茶水,热气仍在袅袅升腾,汤色比先前黄了许多,茶叶在水里浮动得更欢了。他端起其中一杯:“你们不喝,我喝。”接连把两杯茶水都灌进肚子里,才脚步轻松地走出办公室的门。
六
旺城的街道上,往日人来人往的景象早已褪去,昏黄的路灯映着湿漉漉的路面。聪聪拖着一双疲惫不堪的脚步往家走。她早已没有初任副局长时的兴奋,渐渐厌倦了这没完没了的应酬与周旋。
酒吧里灯火辉煌,今夜她特意卸了妆,衣着也穿得平平常常。少了推杯换盏的热闹,她反倒像吊在半崖的南瓜,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心里空落落的。白天楼道里那一幕人情世故,搅得她心绪乱糟糟。一向沉稳的她坐立难安,在包间里来回踱步,就连最要好的朋友小同也劝不住。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走着,临到家门口时,小同道:“聪聪姐,我就不上去了。”
